瑞典的雪

第12章


  于是,她退了票,将回家的行程推迟一周。工作是工作,完不成任务是没法休息的。
  其实,研究生在严格意义上来讲,不属于学生,而属于研究人员。老板接了课题,一群研究生去努力完成,老板作为指导,一般是这个模式。所以有些人认为研究生不该抱怨补贴问题,是十分荒谬的。
  老板已经提前去度假,剩下几个师兄在帮艾芙的忙。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小路上空空荡荡,显得冬天更加萧瑟。
  其实这样也好,安静的氛围不可多得,而心平气和正是艾芙目前所急需。
  被退回的稿件附上了编辑详细的评语,大意是有些实验不够严密,还要补充一些数据。
  艾芙与几个师兄讨论良久,才定下修改策略和下一步实验计划。回家时已经腊月二十九。这个年过得一点也没有之前期待的那么轻松,即使是走亲访友,艾芙的脑子里仍有些牵挂那个该死的未完成的实验和论文。
  年关匆匆而过,胡吃海喝了好多顿后,艾芙带着沉甸甸的胃和沉甸甸的头脑一起在年初六的时候返回了学校。不仅是为了做实验,而且新托福考试也近了。
  二月份与年前的十二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忙。林查来学校看过她好几次,每次都带来许多冬天里最缺少的温暖。艾芙压力大时,对巧克力有种不正常的依赖,林查看着她日益消瘦的面庞,破天荒地没有指责她。
  只是林查自己这段时间也很忙,总是加班,不能经常去看她。
  但在这么忙累的日子里,有个人在旁边支持你,就该知足。
  之间Max来找过她一次。那是正月十六的下午,前一天忙到夜里一点的艾芙摇摇晃晃从实验楼里出来,只想扑回寝室补个觉。没想到在楼下定睛一看,眼前停着辆虎虎生风的黑车,牌子正是保时捷。
  Max欠扁的笑容出现在车窗:“小艾。”
  “师兄——”艾芙在心中哀鸣,这下又休息不了了!
  “干吗一脸沮丧?”Max朝后面扬扬下巴,“我是来实践诺言的。”
  “什么诺言?”
  “带你去中环兜风。”
  “这个,不用了啊——”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给点面子吧。”
  艾芙微愣:“你怎么知道我在实验室?”
  “你MSN和BBS都挂着。”
  “那个,两三天没下线了,我根本没顾上——”
  “什么?”Max拉长了脸,“这么说,我差点在这里扑个空?”
  艾芙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你今天怎么会有空?”
  Max笑笑说:“最近不忙。”
  几分钟后,艾芙坐在车后座上,一只手肘支在车窗下沿,寒冷的风灌进车内,吹得她的头发猛烈飞舞。高架路边上矮了几分的楼宇和断断续续的隔音板快速掠过,像是在快进的电影镜头。
  “关窗吧,别感冒了。”Max从镜子里观察着她。
  “哦,”正在发愣的艾芙回过神来,按下按钮关上窗玻璃,说,“我现在清醒了。”
  “今天不大开心?”
  “嗯,还好,太累了。”
  “听说你论文被退回来了?”
  “是呀,师兄,”艾芙突然有些委屈,“我明明——很努力。”
  “这个很正常,我当年被退了两次呢。”
  “真的?不会吧?”
  “不是说你努力,就一定会拿到想要的结果,”Max平静地说,“仔细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有疑惑?”
  艾芙想了想,慢慢地回答:“其实——你这么说,对的,我当时刚处理完数据就觉得有漏洞,后来补实验时其实也没完全满意。”
  “对呀,你自己都不满意,怎么能让别人满意呢?审稿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自然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我当时,觉得一个3分的小文章没什么——”
  “小艾,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想想以前的你是怎么说怎么做的,难道一篇3分的小文章就能让我们不服输的小艾满意到不认真吗?3分的小文章就该随便吗?”
  艾芙顿时脸微微发热:“我错了,师兄,我知道我为什么错了。”
  “好啦好啦,”Max轻笑,“我又不是找你出来训话的。你想去哪?”
  “随便啦。”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要,每次都你请,我不好意思了。这次我请,啊对了,我想到一个地方!”
  “什么?”
  “师兄,我请你去吃上海最好吃的手抓饼!”
  车子下了高架,开到长长的肇家浜路上,在从南向徐家汇行驶的方向上,右手边有一个非常普通的手抓饼店面,门口一个顾客也没有。
  Max停下车,有些疑惑:“这家最好吃?没什么人嘛。”
  “别人不懂欣赏。这家最好吃的是它的——保密,你吃了就知道了。”艾芙笑着从车里一跃而出,率先走到店门前。
  “老板,我要两份手抓饼,原味的。”
  “小艾,我想吃肉。”
  “师兄,吃肉不健康。这家最好吃的是原味的。”艾芙一本正经地看着Max垮下的脸,忍不住好笑。
  手抓饼老板是个六十开外的老爷爷,瘦而有精神,做起手抓饼来手法娴熟,全程都很干净讲究的样子。
  金灿灿油乎乎的饼装到纸袋里,很有些烫手。艾芙在街边,很满足地咬了一大口:“好吃!”
  Max将信将疑,咬了一小口。
  “嗯,”他的眉毛飞扬,“确实不错耶。好像跟其他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吃出来了?就是他用的番茄酱不一样。别人用的是超市里买的,像是‘味好美’之类的,这个老板说他是自己做的!”
  Max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里塞满饼。
  回到车上,Max回头对艾芙一笑:“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我欠你这么多顿了。”
  沉默了半晌,艾芙突然又说:“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如果有一天你为了一碗3块钱的小馄饨可以不再在乎20块的打车费,那你就是富人了。”
  “是吗?”
  “嗯,今天我们为了3块钱的手抓饼,开了半个上海的车。呵呵,师兄你是富人了。”
  Max顿了顿,说:“我其实很穷的。”
  “哪有?太谦虚了。”
  之后一路上,Max便以沉默为主,艾芙心里有些诧异。
  只是他送她回到学校后,仍像以往那样玩世不恭地笑着道别,于是她也没怎么太在意。
  而且她也已经太累,回到寝室甚至没刷牙,就扑倒了。
  直到两周后,艾芙才明白为什么Max在那个时候去找她,以及为什么他的表现有点反常。
  四.绿色(6)
  [那是属于你的虹彩吗?]
  三月上旬,艾芙的补实验再次完成,文章这次由老板提议,投了个4.0分的杂志。
  这初看很令人惊讶,怎么3分都不中现在反而要投4分呢?其实不然,每个杂志审核的都有所不同(也有运气的成分,艾芙的第一投本来比较有把握,但是运气不怎么好),再加上经过对编辑评语的仔细分析和详细地补充实验数据,这次的选择并不偏高。
  紧接着的便是3月10日的新托福(iBT)考试。艾芙从考场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这两个月左右的拼博突然到达告一段落的时刻,她的心情仍停留在以往。
  直到在寝室大梦不醒12小时后,她才慢慢地回味——原来,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连阳光都灿烂。快到春分,校园里樱花开遍,小道上落满花瓣,红、白、粉红,梦幻得掩去一切过往的凄寒冷冽。好些女孩子在樱树环绕下拍照,快乐得像春天的鸟儿。艾芙突然觉得,许久心情都没有这么晴朗过,一切都可以让她发笑。
  有意慢慢走到实验室——难得不用赶着做什么,那就让自己恣意地迟到一回罢。刘师姐迎接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艾芙,昨天考得好吗?”
  “还行,”艾芙环视了一下显得空荡荡的实验室,“人呢?大家都哪里去了?”
  刘师姐扑哧一笑,面貌如花,说:“师妹啊,你忘了今天是礼拜天了?”
  艾芙“砰”地一敲额头:“我都很久没这个概念了!天哪!”
  刘师姐继续笑,看她的表情比平时要柔和很多:“最近太累了吧?连大师兄都偷偷说你要再这样,他看着都要崩溃了。”
  “哪有那么严重!呵呵,现在终于暂时忙完了,我一定要休息一段时间!”
  “老板下周出国,你尽可以偷偷歇一段。”
  艾芙立刻上前拉住刘师姐的手臂,神情惊喜得像个小孩子:“真的?真的?太好了!”
  刘师姐笑着摇头:“至于嘛?好了好了,我到楼下做实验了,你没啥事随便玩玩,或者干脆回去休息吧!”
  艾芙在屋里转了一圈,心情起伏,好不容易坐下来看看窗外,只觉得心里有只鸟儿像要飞出去。
  她的眼神略过桌面的一张报纸,随手拿起来翻开,发现是经济版,正想跳过——
  一行粗体字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节约开支,花旗拟于4月大幅裁员”。
  艾芙皱眉,这行字中有个词强烈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却一时想不出为什么。然后,一瞬间,她明白了——花旗的投行部,不正是Max待的地方吗?
  她立马抬头看报纸的标签,发现是个影响力颇大的报纸,不禁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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