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

第94章


    沈均诚不知道她对于“家”的定义究竟如何,但他明白她一向很看重家庭,或许,她对家庭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对爱情的渴望,所以当年她能那么决绝的把自己给嫁出去,挤成全了他的家庭,也给了她自己一个家。
    万千感慨,却是一言难尽,沈均诚把所有的心绪进藏心底,谐趣地笑着说:“短期内希望渺茫。以前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在四十岁前结婚,能够给妻子和家庭幸福的几率不大。”
    毕竟曾经跟他亲密相处过,晓颖对他偶尔的幽默印象深刻,自然不以为意,摇着头抿嘴笑笑。
    她抬起手表扫了一眼时间,没想到两人不知不觉聊了十多分钟,不安的表情立刻浮上面庞,“我们是不是该回包厢了?”
   沈均城朝她一颔首,“好,你先回,我等一等在过去。”
  他大概是担心被人撞见不太好解释,他们在这里聊了这么一会儿,竟然没被熟人发现,也真是幸运。
  她心下释然,“那我先进去了。”
  “好。”
  沈均城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手缓缓伸进裤兜,掏出了烟盒。
  造化就是这么捉弄人,年少轻狂时,把什么都不妨在眼里,觉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他年届三十,在生意场中历练了这么几年,手腕越来越老练世故,身上的血性却在教教消失。到最后,不得不向命运低头,无奈且麻木。
  众生皆苦,他见见能体会出佛家这句禅意中的苦涩来了。
  他的这些体会无法向旁人诉说,即使是晓颖,如今也不再为他敞开心扉,聆听他的私语。
  烟雾缭绕中,他恍惚见到了养母吴秋月,满面病容,却神色安详。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所有家人都围在她身边,没有一个缺席,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真的“圆满”了吗?
  当她孱弱的视线投向沈均诚——她养育了近三十年的儿子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有的不仅仅是欣慰,还有遗憾和歉疚。
  沈均诚并不十分恨吴秋月,即使她屡次拆散了他和晓颖,这么多年,她对自己付出的爱已深深植根在他的血液中。
  而他对她仅有的那点怨愤也在她去世前半年,两人的某次促膝长谈中消弭殆尽了。
 那一天,他们全家一起去参加黄依云的婚礼,她嫁给了一位J市新晋的变通局副局长,年轻帅气,且前程似锦,完全符合她的择偶标准。
  站在台上的那对俊男靓女不断赢得台下宾客的阵阵喝彩与掌声。
  黄依云能得到幸福,对沈均诚而言,也是一种心灵的解脱,他由衷为她高兴,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吴秋月的脸时,却觑见了深深的落寞。
  几天后的傍晚,沈均诚陪着母亲在小区里散步。    .
  医生嘱咐过他们,要让吴秋月多在外面走走,透透新鲜空气,而且最好能 有冢人的陪伴。
  这些叮嘱,沈南章父子都铭记在心,平时两人再忙,也总会有一个人提早回家陪着吴秋月。
  吴秋月身体虚弱,走不了几步就想找个坐的地方歌一下,沈均诚便扶她坐到网球场边的长椅里稍事休息。
  “小诚,你今年是不是三十一了?”
  “要按您的算法,是该三十一了。”沈均诚笑着答道,吴秋月都是按虚岁算“依云比你小一岁吧?”秋月思忖着道,“人家终于结婚了呢  你呢?”
  沈均诚依然只是笑,“这种事只能慢慢来,急也急不得的。”
  从吴秋月问他年龄开始,沈均诚就隐约意识到她想说什么了。
  关于他的终身大事,一直以来都是吴秋月最重视的问题,即便是身体状况差成这样,只要有这方面的信息,她都会热衷去打听一番,并几次三番给沈均诚推荐合适人选。
  沈均诚不忍拂她的意,每次也就敷衍着去见个面,但事后总有理由推掉,令吴秋月每每失望不已。
  她也曾怀疑过,沈均诚或许还在惦记着那个叫韩晓颖的女孩子,自己养大的儿子自己最清楚,沈均诚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至情至性,如果他是个绝情冷酷的人,那么当年他离家出走后就不可能再被沈南章劝解回来,到她床前认错忏悔。
 可凡事都有两面性,他能够顾念于自己对他的养育之恩,当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忘却一段感情。他善良、孝顺,同时也很固执,对此,吴秋月别无良策。
  “可是我着急啊!妈没别的指望了,就想在走之前能看到你成家立业。”秋月叹了口气,“你爸说你做事很努力,都不用他操什么心,所以这立业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你。”
  短暂的停顿后,她幽然继续,“小诚,有些话你可能不想听,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怕我的日子不多了。”
  “妈——”
  “这两年,你在外头玩得很疯,我听很多人提过,我跟你爸爸都没说过你什么。你年纪轻,贪玩可以理解,可是,你总也该收收心,把家给成了是不是?
  你总得给妈一点昐头吧。我,唉,我真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妈,您别胡说,您的日子还长着呢!”沈均诚握紧母亲的手。
  “天命难违,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经过这场大病,吴秋月倒是看开了许多东西,“其实,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了,除了你和你爸爸。”
  她的手也回握住沈均诚的,目光慈祥而专注地盯着他,“小诚,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什么?”沈均诚不解地笑着,“您尽管问,妈。”
  “你……恨不恨妈妈?”吴秋月双眸紧紧盯着儿子脸,这是她久埋心底却一直无法启口的问题,可她又实在不甘心把这个疑团带到棺材里去。
  沈均诚失笑,“怎么会呢,妈,您想多了。”
  吴秋月暗暗叹息一声,“你即使没有恨我,肯定也在怨我吧,当初我执意不让你跟韩晓颖在一起。”
  沈均诚无言地低下头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她么?”
  “……”
  “我是吓怕了。”吴秋月把目光从沈均诚脸上调开,“她和你生母很像,都是不声不响的性格,可是骨子里却有股让我害怕的力量,她们都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沈均诚面庞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听出了吴秋月声音里的一比战栗。
  “小诚,你不知道你母亲当年来找我,她求我把你还给她时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我夺走了她的命一样。她即使不说话,那双眼睛也能替她表达,我真的很害怕见到她……后来是你爸爸出面,才让她打消了讨回你的念头。”
  沈均诚低下头去,久久不语。吴秋月察觉到了,她瞥了他一眼,脸上显出几分歉然的笑意,“原谅我这么说你的亲生母亲,现在回过去想想,她其实也挺可怜的,如果换成是我,大概……我也会跟她一样。”
  “人都是自私的,那时候的我,也只想着自己的不幸,哪会替别人考虑呢!·”她枯瘦的手指在沈均诚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我这一辈子,因为有了那个伤痛,所以一直没法从里面解脱出来,也一直不太相信别人,我觉得自己好像总在跟别人争夺你,你的生母,甚至你爸爸,还有……韩晓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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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你外婆家第一次看见她时,就感到了某种威胁。在那之前,照顾你外婆的王阿姨也对我旁敲侧击过一番,再加上她长的那个模样,叫我怎么不疑心她的动机?她不过是个出身贫寒的小女孩,却想仗着自己的容貌拖住你,我当然不会   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
 “妈!”沈均诚隐忍地唤了她一声,“都过去了,您别再提了。”他不想听到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任何诋毁晓颖的话语,那对他而言,简直是种折磨。
  吴秋月端详着他刻意避闪自己的神色,不禁苦笑两声,“事到如今,你果然还在想着她。”
  沈均诚深深吸了口气,松开母亲的手,望向远方的眼眸中隐隐流露出烦燥。
  暮色弥深,他调匀自己的呼吸,复又平静地对吴秋月道:“妈,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我还有话没说完。”吴秋月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表情执着地道。
  沈均诚怔了一下,只得重新坐下,却不再与她的目光对视。
  “小诚,你现在是不是还喜欢她?”吴秋月的问题果然又回到韩晓颖身上。
  沈均诚只是默不做声,他既不想惹母亲不开心,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说瞎话,既然如此,沉默是最好的解答。
  “因为你还喜欢她,所以你总也看不上别人,我说得对不对?”
   沈均诚耐不住了,转眸望向吴秋月,后者眼里适才的激动早已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宁静与祥和,这样的眼神,在以前的吴秋月那里是很难看得到的。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沈均诚有点无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还喜欢那个女孩子……就去找她吧。”吴秋月缓慢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与此同时,心头的一个结也像瞬间松懈了下来,她有了安心的感觉。
  心情平静下来后的吴秋月对自己在过去岁月里的过激举措不是没有懊悔的,但人往往是这样的,不到最后一步决不肯低头认错,而她的性格更是刚强,在彼时的情境下,哪怕挣个鱼死网破她也未见得会服输。
  唯 有到了现在,当她因为缠身的疾病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淡然之后,才摆脱了以往的自傲与固执,多了宽恕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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