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在和煦的春风吹拂下,秦家弯走出了一年来最为寒冷的季节,迎来了一片春光。不经意间,地上厚厚的积雪早已融化成了一涓涓细流,悄然地流进了田间地头;几颗沿街的大柳也不知甚时吐出了新芽;闷了一冬的小孩童们从家里跑出来,相互追逐着嬉闹着,给春的季节带来了阵阵的欢笑。
清早,花腊梅起来生了灶火,简单拾掇拾掇了窑里,就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来回溜达起来。太阳已爬上山口,射出万丈光芒。花腊梅边溜达边看着脑畔上烟筒里冒出的袅袅炊烟,仿佛在欣赏一个俊俏的女子在微风中婀娜起舞。
邻里媳妇从土墙后探进头来,问:“腊梅,用下你家的耙?空着吗?”花腊梅呵呵一笑说:“空着,进来扛。”邻里媳妇从门进来,手里拖个小女丫。花腊梅开开柴房的木栅栏,指着耙说:“自己扛吧!”邻里媳妇扛了耙,回头笑着问:“快生了吧?”花腊梅眯着眼说:“快了,就在这几天。”说话间,街外的大槐树上落下一只喜鹊,抖着尾巴“喳喳喳”的叫起来。邻家的女丫一听,挑着羊角辫,甩着胳膊,一奔一跳地唱:
喜鹊喜鹊喳喳
你妈死在吴家洼
吴家洼家吃糕了
羡得你么跌跤了
邻里媳妇笑着对花腊梅说:“野雀则来了,说不准今就生了。”花腊梅想,兴许真要生了,就回屋滚了一锅热水,关上门,站在大木盆里慢慢地擦洗起身子。对于村里的女人来说,除了坐月子前擦洗一回身子外,一年四季洗不了几回澡。有时遇上暖天到沟里洗衣裳,胆大的女人才会躲在大石头后匆匆擦洗一下,可再胆大的女人也不敢脱得光溜溜的,万一碰上放羊的光棍汉,一准抢了衣裳不让她穿,直到让他连摸带揣的满意了才肯罢休。
近晌午时,花腊梅的肚子真的开始痛了。田秀姑和娘都过来,滚水的滚水,塞灶灰的塞灶灰,忙活起来。一切就绪后,单等花腊梅生。
太阳偏了中天时,花腊梅努出最后一口气,孩子才“哇”的一声落在炕上。浑身无力的花腊梅强撑着身子爬起来,拨拉开小孩的腿旮旯一看,就“呜呜”的哭起来。
“哭甚哩,谁也不嫌弃你生个丫头,小子也好丫头也罢都是房家的骨肉,生开了,往后还能再生小子。”娘安慰了花腊梅几句,就翻出一张红纸,剪了几个巴掌大的正方形,出门斜贴在街门上,茅房墙壁上,尿盆上好几个地方。
花腊梅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厚着脸皮好不容易借了个种,原以为终于可以给房家传宗接代了,可谁曾想生出来的偏偏是个丫头片子,叫人空欢喜了一场。她回想起白狐庙会时刘半仙送给自己的那两句话,隐隐约约觉得明白了点甚。
田秀姑本来也是吃力地挺着大肚子,忙了会后,觉得一阵腰酸腿疼,先回屋躺着歇了。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的身上。她眯了眼,想了会房世英,就睡了。
女人多梦。就在这大白天,田秀姑做起了梦。
……一只母狐背着幼崽,摇摇晃晃的从大门外回来,径直来到她的窑里,不声不响的蹲在地上。田秀姑爬起来瞅瞅,见是一只满含眼泪的白狐,背上还背着一只闭了眼的幼崽,就觉得惊奇。白狐突然哀叫了几声,探起头,伸出冰凉的舌头在她的脸颊上舔了舔,起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田秀姑醒来后,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就去了娘的窑里。娘正在箱子里翻腾儿女们小时穿罢的衣裤,听田秀姑过来一说,停当了翻腾,迷迷瞪瞪的愣了会,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老了,晓不得了。”就移着小脚来到几案旁,点了一炷香,坐在蒲团上,对着狐仙像数起了木珠子。阳光照在木珠子上,明光光的,像黑夜里猫的眼球。
娘没说不出个长短来,田秀姑就闷闷不乐地转回窑里,爬到炕上又开始想房世英,想着想着就翻出那些窗花娃娃瞅起来,瞅着瞅着就落起泪来。
门外,大黑“汪汪”叫了两声,有人趴在街门上喊房世杰。房世杰趴在窗子上一看,见双应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院里瞧。房世杰出来皱皱眉吼:“有球甚事,不能回来说?”双应凑过来,趴在房世杰耳朵上说:“沟里有个死人,叫狼啃得快剩下骨架了,吓得过路的人都不敢走。”房世杰问:“哪村的?”双应摇头说:“晓不得,看不出来了,也没听说哪个村死了人。”房世杰说;“走,咱去瞧瞧。”顺手在门角拉了把铁锹,叫上大黑,就跟双应走了。
死人就在去卧虎焉的沟壕里,已被狼挖了五脏六肺,眉眼也咬得模糊不清,只有脑壳还残存着一缕花白的头发。惨兮兮的,胆小的人见了能吓得跑了魂。房世杰唏嘘着说:“就地挖个坑埋了吧!”双应有点恶心地捂着鼻子。
房世杰边挖边骂道:“狗日的,狠心哩!”他想起了那天黑夜里闪动的黑影,还有那块白玉,还有那晚从秦家大院里跑出来挑灯笼的人。双应像是听出了甚意思,撑起眼问:“三,你晓得谁干的?”房世杰淡淡地说:“晓不得。”
拾掇死人骨头时,房世杰意外地捡到一块方寸大小的铁制的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呲牙咧嘴的虎头,还有几个字。他摸去上面的泥土,揣到怀里收起来。房世杰拍了拍手上的土,瞅着双应说,“今埋人的事,不要跟其它人说,这个死人可能有来路,不像是平常人,弄不好会惹出祸来。”双应有些后悔,说:“咋会这样,早晓得就不来了,闲得没做的了?”房世杰笑了笑,拉了一把双应说:“走吧!做都做了,还后悔个球。”
房世杰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到土窑里。他从灶灰坑里拉出那个灰布口袋,掏出玉石头,又从怀里摸出那块铁制腰牌来,一并放到炕上琢磨起来。他不识货,闹不清石头玉是好是赖,只觉得这块石头玉和铁制腰牌的出现有些蹊跷,加上那个黑影的死,让他更觉得事情远远没有他想象的简单。
天黑下来,房世杰就到土墙角下悄悄挖了一个二尺来深的坑,把玉石头连同灰布口袋一起掩埋了。他原打算把铁制腰牌也一同埋了,转念一想,要埋也得等弄清楚上面到底写几个甚字,或许那将是解开自己心中谜团的唯一依据。
房世杰万万没想到,后来就是因为当时没埋掉这块铁制腰牌,差点要了他的命。
房世太起来上茅房,见房世杰蹲在土墙角上鼓弄着甚,就问了句:“三,不睡觉做甚?”房世杰也没觉得大哥出来,猛一听,吓了一跳,忙说:“哦,也没甚,打死只大耗子,埋呢,省得霉烂了发臭。”房世太晓不得听没听见房世杰说话,反正再没吭声,蹲在茅房里拉了阵屎,就提了裤子回窑睡了。
大黑卧在门口,鼻子蜷到肚里,安安静静的不作声。
房世杰埋好了石头玉后躺在炕上想起了小翠。他想小翠应该晓得点甚,至少比自己晓得的多。想起小翠,房世杰就有点沮丧,自己甚时候才能娶她做老婆,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想自己应该找个合适的时间去见见小翠。
月儿高挂,万籁寂静。白天里的人们匆忙也罢懒散也罢,欣喜也罢张狂也罢,那怕是浮在脸上的腌臜和猥亵,还是呈现于眉头间的忧愁和伤感,一切的一切都被装在夜的套子里,搅和成了一色,就像女人一样,无论美丑,夜里一吹了灯就一样了,分不出有甚不同。
小翠也睡不着,眼睛干巴巴的看着天窗想着房世杰……
秦霸川丢了羊脂玉狐仙像后,像丢了魂似的,病卧在书房里,哪搭也不去。几个太太过来了几回,都让他骂了回去,秦旺和金山只好一天几次的跑过来照应。
这天,秦霸川叫来秦旺和金山,若有所思地说:“这几天我躺着思谋,不定那块玉真没出村,是叫谁拾了?你俩下去查一查,兴许能找回来。”
谁能拾了呢?秦旺和金山觉得真要查起来可就难了,满村人都是些穷鬼,一但拾起,不是卖了就是埋了,到哪搭查去?更何况穷鬼们见了秦家的人都躲得远远的,问谁去?可老爷这么吩咐,查见查不见还得查。
秦旺试着到村中转了一圈,少眉欠眼的尽遭了些白眼。金山试着去三眼寡妇家跟赌博的打听消息,结果去了没人搭理,少说的没做的站了一会就走。
这天早晨,秦旺和金山正为查找羊脂玉狐仙像感到一筹莫展时,刘拐子突然来造访。一见秦旺,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见你家老爷。”秦旺晓得他不务正业,待理不待理的问:“甚事?我家老爷病了,不见客。”刘拐子狡黠一笑说:“病?甚病?是心病吧?”秦旺吃惊地问:“你?你想说甚?”刘拐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见了你家老爷就晓得了。”秦旺说:“那好,我这就去通报老爷。”说罢,晃着罗圈腿就往书房走。
秦霸川正在迷糊着,听秦旺一说,忽地爬起来,说:“快叫他进来。”
刘拐子跟着秦旺到了书房。秦霸川撑着坐起来,尽量表现出一脸的平静,点头略示礼貌地问:“刘大侄子,找我有甚事?”刘拐子劈着单腿,抠着指甲,扭了扭脖子说:“秦老爷,听说您丢了块玉石,对吗?”秦霸川眼里透出一丝光亮,探头问:“你晓得谁拿了?”刘拐子故意卖关子:“晓不得,但有一个人晓得。”秦霸川追问:“谁?”刘拐子抬眼瞅着秦霸川说;“哈哈,你先不要急着打听,得先答应我的一个请求。”秦霸川脸有点阴起来:“说罢!”刘拐子狞笑着说:“你得把你家的丫鬟小翠送我做老婆。”秦把川略作迟疑,又显出很大肚的样子说:“只要找到玉,甚都好说。”刘拐子露出狡黠的目光,盯着秦霸川说:“不行,口说无凭,你得立个字据。”秦霸川示意秦旺,恶心地说:“好吧!”心底下想,在秦家弯,除了房世英外还没第二个人敢跟自己讨价还价的,你小子算老几。
刘拐子接过秦旺写好的字据,认真地看了看,收了起来,说:“去找房家三儿房世杰,他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秦霸川一听,自己心里立马贼亮起来,心想,对呀!我咋就没想到是房家的人干的呢!除了房家,其它的穷鬼撑死也不敢打自己的主意。想罢,还想再问点甚,就见刘拐子已得意洋洋的从门出去了。
刘拐子刚出门,正巧碰见小翠端着莲子汤过了。刘拐子就冲小翠努了个嘴,哈哈一笑拐着腿走了。小翠把头扭到一边,见刘拐子走后,方才去了书房。秦罢川没对小翠说甚,喝完莲子汤,抹了抹嘴,示意小翠退下。
小翠出了房来,心“砰砰”的直跳,她晓不得刘拐子来做甚,可心里晓得一定没甚好事。回到屋里,小翠心里觉得忐忑不安,还一个劲地想刘拐子,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心慌,老觉得有甚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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