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转过头，正要感谢一番，却猛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撑着往后挪了好几步。
  
  浑身上下只剩腰间围了一块短得不能再短的兽皮的男子，无视了她眼里的惊恐，急切道：“女妖，你有没有奶水？”
  
  他跟着她后退的动作凑近几步，胸前的肌肉彰显着强悍的力量，眼睛在她的某个部位来来回回巡视。
  
  阿离很想一拳头揍到他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上去，把他打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然而她怀疑自己吞了很多雪，喉咙里毛毛的，浑身上下都软绵绵使不上劲。好妖不吃眼前亏，因此她憋屈地说了声“没有”，双手交叉护于胸前，以防他突然扑上来亲自检验一番。慌张中忘了如果那人真的要亲自检验的话，恐怕在她昏迷的时候早就动手了。
  
  幸好那男子只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转身到角落里坐下：“白救了，亏我还费了老牛鼻子的劲。”
  
  见阿离还防范地看着他，他轻蔑地切了一声：“就你这样的女妖，要毛皮没毛皮，要尾巴没尾巴，我才看不上。”
  
  他说的话不好听，阿离却放下心来，至少他没有恶意。于是她低声道：“多谢你救了我。”
  
  这样的风雪天，被埋在雪地里，大约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冰柱子，永远留在山上，托体同山阿。经此一役，阿离想好了等外面风雪一停，就从山上下去，就算被重炎逮个正着也不管了。
  
  那男子——不，从他身上的妖气来判断应该是妖——却不理她，一动不动地面朝角落坐着。山洞很小，洞口用大块的冰堆砌起来封住，因此虽然外面风雪不小，洞里面还算暖和。
  
  冷场了好一会儿，阿离想着他好歹算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是没话找话说：“这四颗夜明珠挺漂亮。”
  
  洞口用冰块结结实实的封着，天光进不来，山洞里却亮如白昼，靠的正是这缀于四角的石榴大的夜明珠发出的光。看不出来，这个衣服都穿不起的男妖居然会有这些宝物。什么叫明珠暗投？什么叫暴殄天物？看看这些夜明珠的遭遇就是了。
  
  男妖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轻声呵斥道：“别吵！当心吵醒了——”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打哈欠的声音传出来，男妖再多给了阿离一个白眼，回身宝贝万分地捧了一个鸟巢大小的毛毡窝，柔声朝里面说着话：“寒儿醒啦？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窝里那只小白鼠似乎才没出生几天，光秃秃的，眼睛粘成一条缝。阿离狗腿地凑上去，违心赞美道：“好俊的小白鼠！”
  
  “什么小白鼠！这是我儿子！”男妖听到她说“俊”，嘴巴咧了开来，听到她说“小白鼠”，又生生把咧到一半的唇线绷了起来。
  
  阿离顿时作崇拜状：“原来阁下是白鼠妖，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咱可是高贵的雪狼，岂容你污蔑？你要是再敢胡说一句，我立马把你丢到外面去！”男妖发怒了。
  
  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得更大了。阿离抖了抖，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雪狼大人逗了一会儿儿子，对着这个小肉团越看越欢喜，想起刚才旁边有人称赞来着，就恩赐道：“我现在准许你来同我儿子正式见面。”
  
  阿离打起一点精神，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有气无力：“阿离见过雪狼公子。”
  
  雪狼大人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于是捏着小狼的前爪子，对阿离点一点：“不用客气，以后有事尽管找我白寒，雪狼族的少主。”算是替他的儿子回答了。
  
  阿离却吓了一跳，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衣不蔽体的男妖同雪狼族族长联系到一起。她小心翼翼地问：“雪狼族共有多少族人？”
  
  雪狼大人挺胸说道：“我、我儿子和我老婆。”
  
  ……果然不该对这种不靠谱的妖抱有期望。
  
  两个大人说话间，小雪狼开始嗷嗷地尖声尖气地哭叫。雪狼急得抓头发：“怎么办怎么办，寒儿一定是饿了……”
  
  阿离看它大张着嘴哭得可怜，就伸手摸它的小脑袋：“尊夫人呢？赶紧叫她出来喂奶啊。”
  
  雪狼顿了顿，手指向山洞里一个夜明珠照不到的角落：“她在那里。”
  
  阿离转头，顺着他手的方向一看，只看到一块竖起来的木牌子和一个凸起的土堆，恍惚是一座坟茔的模样。她惊了一惊，才明白为何她一醒来就被问有没有奶水。
  
  不知何时抚着小雪狼脑袋的手偏了偏，手指滑进了它的嘴巴里。自娘胎里带来的锋利乳牙划破了她冻得发木的手指，血很快渗出来，毫无知觉。待阿离发现的时候，小雪狼不哭也不闹，捧着她的手指吮得不亦乐乎。
  
  或许是怜悯它这么小就没了娘，阿离没有把手指拿出来，而是任它吸了个够。好在它还小，吸不了多少血就饱了，舔舔牙齿，钻到窝里面睡觉。
  
  阿离收回手指，意识到雪狼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她心里一慌，紧张道：“大人，你不喜欢喝血的罢？”
  
  他这么大个子，就算榨干了她的血也不够他喝几顿的。
  
  雪狼没有回答她，盯着她柔软的颈项，喉结上上下下移动。
  
  阿离紧张得手心沁出了汗。她想过很多种死法，饿死，冻死，被水鬼吓死，吃霸王餐被打死，被道士捉去化成水而死，独独没有想过被别人吃掉。作为一种食物而死，实在是太丢脸了。
  
  雪狼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他妻子的坟边坐着。
  
  洞外的风越来越大，洞穴口上方，有细小的石屑悉悉索索地掉下来。
  
  时光格外难捱。
  
  静默中，雪狼大人开口了：“喂，女妖。”
  
  阿离忙应道：“在。”
  
  “你为何要上雪山来？”
  
  阿离苦笑道：“有人在后头拿着鞭子追我，追上了就要揍得半残，我没办法才跑上来的。”
  
  他叹了口气：“就算揍成全残，也比上雪山好啊。”
  
  “雪山上难道真的有一个专吃妖怪的大妖？”她想到了传言。
  
  他摇头：“整座雪山，估计只有三个活物了。”
  
  她刚想问是哪三个，忽然意识到，这个洞穴里不多不少，正好三只妖怪。
  
  “我活了快九百年，从来只见到原本住在山上的逃到山下，还没见过自己跑上山来的。”他老气横秋道，然后武断地给她下了定论，“你真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
  
  阿离小声纠正：“你以为我乐意上来寻死，我是被逼上来的好不好……”
  
  雪狼族长容不得别人挑战他的权威，脸色相当不善。阿离忙把话题扯开去：“既然没有大妖怪，为什么大家都往山下跑？”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脑袋被门挤了的人，“天这么冷，荤的素的都被冻死了，你让他们吃什么？”
  
  阿离想，自己的真身是一株红蓼花，但是她现在化成人形了，那么……她默了默，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真的坏掉了，这种情况下居然开始纠结自己到底是“荤的”还是“素的”。
  
  “原本雪山上冷则冷，却不像现在这般冷得穷凶极恶，还是有不少耐冷的活物的。但是近两百年，下的雪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家纷纷下山另寻生路，就算是我们一直住在山上的雪狼一族，也受不了这样的寒冷了。”他愁道。
  
  她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雪狼一族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了，“为什么不像你的族人一样下山？”
  
  “他们没有下山！”他隐隐有发怒的迹象，“骄傲的雪狼绝对不会向谁屈服，就算是老天也一样！六百四十七匹雪狼，没有一匹后退一步，他们全都是被活活冻死的……”
  
  阿离悚然一惊。能把耐寒的雪狼都冻死了，这情况或许比她想象的要严重。洞外风声如泣如诉，仿佛就在她耳边。
  
  气氛压抑到让人难以承受。她强作乐观，问道：“这雪明天就能停了吧？”
  
  结果雪狼的回答让她差点崩溃。他说：“谁知道，都下了五十年了，或许一刻钟以后就停了，或许再下个五十年。”
  
  阿离默默垂泪。眼泪一流出眼眶，就被冻成了冰，挂在脸上，冰凌一样。她恼恨地抹了一把脸，反倒不哭了。人家姑娘哭起来是梨花带雨，她哭起来是狗尾巴花带冰渣子。
  
  这倒霉催的妖生。
  
  一只狼妖，一只花妖，相顾无言久久。不知是不是因为沉默的关系，衬得风声尤为剧烈。
  
  堵在洞口的冰块开始碎裂。开始的时候只是轻微的咔咔声，混在越来越猛烈地风声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等到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哗”的一声，有一人高的冰碎成千万块，夹杂在风雪中，匕首一样向山洞中横扫而来。阿离一下子被吹得飞起，锅贴一样贴到了洞壁上，手、脸从粗糙的石壁上磨过，留下一些暗红色的印子。肯定是蹭破皮了。
  
  小雪狼的窝本来在她的手边，此时也被吹翻，幸好撞到她背上，阿离本能地回手一捞，正好接住了小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