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第44章


右下角另有两个小小的印记,仔细辨认之下才看出是“司马”两个字。
  
  他把玉牌塞到她手里,解释道:“这东西,刚从一个姓荀的刀客手里得来的。司马家的当家亲自出手暗杀了他的先人,匆忙中落下这块玉牌。荀家的长孙从出生开始就带上这块玉牌,以此来教育子孙莫忘世仇,但一直得不了手。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五代,玉牌上的附着的复仇的执念十分强大,想来对你大有裨益。”
  
  看看,宠物的喂食时间到了。
  
  妖精的修炼方式十分多元化,有像狐狸精那样吸取男子阳气的,有像人类一样清修苦行跟自己死磕的,也有像罗生那样吸收日月天地精华的,不一而足。所以她的修炼靠的是附着在玉石上的执念,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特别的地方在于,必须要让玉石的主人主动放弃,才能被她拿来利用。真是嫉妒罗生,修炼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干,每天清晨黄昏在院子里打坐一刻钟,又优雅又省力。
  
  哪里像她,在凡世跑来跑去找“食物”,辛苦得要死。
  
  阿离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难得好声好气的男子,犹豫着问:“代价呢。”荀姓刀客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把承载了这么多年仇恨的东西交给他吧。
  
  他轻描淡写道:“我替他灭了司马全族。”
  
  果然。
  
  阿离闭上眼睛,觉得玉牌上的血迹还带着温度,似乎手心也沾染上了红色。明明血都已经凝结发黑。
  
  她轻声问道:“多少人?”
  
  重炎看她脸色已变,知道她不高兴,但这种事情,她迟早都得接受,当下也不再隐瞒:“算上家丁和奴婢,总共三百二十七人。”
  
  玉牌从她手中滑落,“当”的一声敲在地上。她面色苍白,疲倦地说:“你拿走。我不要。”
  
  “阿离,你别犯傻,人的寿命不过短短百年,与蝼蚁无异……”
  
  “所以你就能眼睛都不眨地杀了三百二十七个人?”她无力地抓着身下的床单,一阵阵地发寒。
  
  花妖阿离,不是一只悲天悯人的妖精。过去不是,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不会是。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三百多条人命换来的修为。那些人临死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是不是也像她曾经那样铺天盖地的绝望,绝望到只求速死。
  
  “重炎,你就不怕受天谴吗?”
  
  他睥睨一笑,桃花眼轻蔑地上翘,仿佛天下都是他的牧场:“天谴?就怕天没有这个胆。”
  
  重炎是个大忙人,虽然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他在忙什么。他待不了一天,便心急火燎地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放下了狠话,要是她再敢跨出这宅子一步,他定会高价收购天下红蓼,全部用来喂猪。说到做到。
  
  不过显然阿离是一只不畏恶势力、勇于同反动力量作斗争的红蓼花妖。
  
  他前脚走,她后脚就起床穿戴齐整,首先埋了那块玉牌,血迹斑斑的,看着不吉利的很。然后蹲在围墙角下刻苦钻研新改进的结界。
  
  罗生踱过来,一言不发地旁观许久,才闲闲开口:“又要出去啊。”
  
  她百忙之中还不忘回过头白他一眼,中气十足道:“我和重炎吵架了,我这是离家出走!你不准拦我。”
  
  他“哦”了一下表示理解,然后说:“没用的,今天早上把结界又加强了一遍,照你目前的速度,嗯……乐观地估计,还得二十个时辰。要不要先吃个午饭?”
  
  闻言阿离气馁地一头栽在墙上,继而握紧拳头道:“往上走行不通,我就往下走!”
  
  顺手抄了一把花铲来挖土。要不是罗生对这个宅子爱护得紧,堪比六旬老翁对新 
 44、饲主、宠物和管家 
 
 
  生的独子,她实在很想地上轰出一个大洞。
  
  他后退两步,险险避开飞溅出来的泥星子,皱眉道:“土铲出来以后都堆在右边,不要甩得满院子都是。”揉了揉额角,“你继续,我睡午觉去了,走的时候不用叫醒我。”
  
  阿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挽着袖子热火朝天地实施她的出走大计。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上一章也是今天更新的哇,像我一样粗心的童鞋不要忘了看。
话说,这里转折蛮大的,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没?说出来,我改(握拳)!
擦汗,中午更新的时候有两处的名字写错了,没人看到吧……
45
45、做个好梦 
 
 
  阿离握着断掉的花铲欲哭无泪。
  
  哪个出的主意,把墙基又加深了,还全换了花岗石的!有钱也不是这么使的!她挖了一下午,挖出两人深的一个坑,竟然还是挖不到头!她一生气,花铲往墙上狠命一撬。可怜人家本来是陪着闺中小儿女风花雪月的命,被她粗鲁地丢上去面对铜墙铁壁,花铲它壮烈赴死了……
  
  阿离浑身泥沙,从坑底挣扎着爬上来。她探头探脑地到罗生的房门口看了看,沾满泥浆的脚不敢跨过门槛。
  
  “有什么事,讲。”罗生的声音从半掩着的门后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阿离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罗生,你帮我开一下门好不好?我半年以后就回来。”
  
  罗生冷漠道:“不行。”
  
  阿离不死心:“外面有一块饵就能收了,我去去就回。三个月?”
  
  “重炎若是突然回来跟我要人,我可负不了那个责任。”他虽然还是拒绝的态度,但是口气上已经有了松动。重炎除了除夕准时来探望一回,也有几次突然袭击。
  
  阿离咬牙道:“好,一个月就回!重炎那么忙,一个月之内不会再来的。”
  
  那头沉默了。
  
  “你不想我被活活闷死的罢?”她厚着脸皮央求,“我知道你最疼我。”
  
  房门被完全打开。罗生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皱眉道:“先去把这一身泥洗了。”
  
  这就算是默认了。只要答应放她出去,其他的都好说。阿离眉开眼笑,回房去准备洗澡。
  
  “中午厨房里烧了热水。”罗生在她背后似不经意地提醒道。
  
  阿离念着早点出去,火速奔去厨房,果然炉子上坐着一只黄铜的水壶,拎开一看,灰烬中还有几点红光闪动。她探了探水温,不冷不热,用来洗澡刚刚好。
  
  所谓的洗澡,也不过是拿温水擦了身子,洗了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而已。一切行动以最简捷迅速为标准。
  
  擦脸的时候,阿离想,罗生真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院子里都是他种的花草和药材,他时常配出一些小方子,加到饭食和汤药里去,或是养生,或是去苦味。这水里暗香盈然,大概他也加了点东西进去。这香味却不似女子身上的常见的那种甜香,而是像晒干后的药材散发出的那种味道,稍稍带点苦意,却叫人心神安定。
  
  阿离倒了水,归置了一应洗漱用具,收拾好了厨房,才敢往门口去。罗生已经把大门打开,站在边上面无表情地等着她。
  
  她万分小心地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尽量不让自己触碰到他,以防突然把他给惹怒了。
  
  “回来。”
  
  阿离一只脚都已经跨出门口了,硬生生又给收回去。她敢直接顶撞重炎,却不敢忤逆罗生。毕竟后者才是大多数时候都和她在一起的人。
  
  她耷拉着脑袋走回去,想着找一个什么理由能说动他。头上忽然一暖。
  
  罗生的手顺着她湿漉漉披在肩上的头发下行,到发尾的时候,一把青丝都干透了。他的袖中滑出一条丝绳,仿佛有自我意识般缠上她脑后的发,稳妥地束成了一把。
  
  “别又伤风了。”罗生轻描淡写道。
  
  他竟然会亲手给她束发——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的接触——这得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啊。阿离虽然没心没肺惯了,但也不是木头人,早就看出罗生虽然面冷,心里却是很关照她的。她抬头望着他,感动道:“谢谢你。”
  
  对她难得的真心感谢,罗生的反应是把她往外一推,干脆利落地阖上了门。
  
  阿离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因为他害羞了而已。
  
  回泰阴的一路,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赶。她怕苏苏已经知道了真相。
  
  阿离循着小白的妖气找到镖队投宿的客栈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三更。她趁着天黑无人瞧见,悄悄飞到二楼,伸手推了推窗户。幸好,只是虚掩着的。
  
  她正待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去,却被桌子边一个黑黝黝的人影吓了一跳,加上长途奔波,腿一软,膝盖先着了地。
  
  “师父何必行如此大礼?”孔雀冷冷问道。他一身寒意,青袍纹丝未乱,竟是一直在窗边等她,枯坐了大半夜。
  
  阿离一骨碌站起来,虎扑上去抱住他:“……好久不见!”
  
  她的脸皮量一量的话,大概能有城墙那么厚。但是偏偏就有吃这一套的人,正所谓王八对绿豆,烂锅配烂盖……
  
  孔雀周身寒冰渐消,一手环上她的腰肢,好让她靠得舒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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