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第29章


她笑出了眼泪。
  
  “不准你去!”他厉声道。
  
  她站起来,微笑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没有资格这么命令我。”
  
  黑色的雾气漫到了她的身后,她于是转过了身。东南飞颤声道:“别去……别去,求你了,阿离……”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她投入了河的中心。
  
  瘴气在那个瞬间爆发,天地间都是一片灰暗的色彩。河水翻腾起了黑色的浪花,犹如沸汤。强烈的妖气熏得他欲呕。
  
  “阿离!!!”他拼命向水里滚去。挣扎中捆仙绳越收越紧,把他手腕处的皮肤磨出了血。他继续往前,绳子继续收缩,把他的骨头勒得咔咔作响。脖颈似被人用力掐住,他的呼吸很快困难起来。
  
  被勒得昏过去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水底传来的她痛苦的尖啸声。
  
  同一时刻,在天界的众仙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人间的异动。天帝震惊,亲自点了一队实力强大的仙人下界查看情况。
  
  风神收到紧急命令赶到三途河边时,看到的只有被扔在河岸上的东南飞。他忙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幸好,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风神动手想要替他松绑,却找不到绳子的头。那绳子不知是什么宝物,用刀都丝毫割不动。没有办法,只好轻拍东南飞的脸:“南飞,醒来,醒来……”
  
  他睁眼看到了秋日高远的天空。瘴气收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就不存在过。日光晃着他的眼睛,让他一阵眩晕。
  
  她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他反身向河里爬去,嘶声喊道:“阿离……阿离……”
  
  身上的束缚一松。他抬头看去,罗生站在他前面,手里捏着捆仙绳,阴沉着脸问:“阿离怎么了?”
  
  东南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他往河里走去。
  
  罗生飞起一脚,把他踢到了河对面的沙滩上。他再次昏了过去。众仙大惊,风神更是怒发冲冠,愤怒得差点动手。
  
  摘下腰间玉牌扔在地上,罗生漠然道:“在下能力有限,难以继续担当水神一职。烦请各位仙友转告天帝陛下,罗生姑辜负了他的厚爱了。”
  
  他说完这两句话,不顾众仙脸上的惊异神色,转身投入了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啊对不起,迟了一点,过12点了……
加油把第一卷码完!
30
30、红消香断有谁怜 
 
 
  事后谈起三途河那场异动,神仙们皆是摇头:“说不清,说不清。”
  
  一日之间,妖王蠢蠢欲动的气焰就被压了下去,乃至于完全消失不见。先战神的女儿还没有正式进入天庭就失踪。水神当场解佩离任而去,而那时离他受封还仅仅只有百年。这件事里面的来龙去脉,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虽然不明说,但众仙心里都清楚,这两人回不来了。三途河分为三层境界,表象上的河即为第一层。要封印住位于第三层的妖王,必须先找到通往第二层境界的入口,然后躲过那里的亡魂和怨灵的攻击,进入到第三层虚空境界。虚空,地如其名,据说里面一片混沌,没有天地,没有光亮,想不起过去,看不到未来。误打误撞进去的人也好,成心去降妖的仙也好,至今还没有活着出来的例子。
  
  但这话他们不敢在新晋战神的面前说。只要有人在言语间稍稍带了点这种意思,甚至只是委婉地表示一下对慕离仙子的惋惜,一向谦和的东南飞就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她失去消息已经三十年。而距离他封神,也有二十年了。
  
  因为慕离的失踪,他直接被封为战神。
  
  他从风神的府邸里面独立了出来,正式入住空了千年的战神府。那地方,原本应该是慕离成长的地方。
  
  书案上堆了一叠叠的文书,其中一大半是专用来记录三途河河底的情况的。每天都会有一队精锐的天兵被派去潜入河底,把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画下来,每一句住在河里的妖怪的话都记下来。二十年了,呈上来的文件塞了满满一面墙的书架。
  
  今日中午之前必须把这些文书看完,若是有疑点的话,还来得及亲自去一趟。他翻着那些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纸,却总是不自觉走神。
  
  满纸都是她带着点迷糊的笑脸。
  
  东南飞摩挲着平滑的纸面,低语道:“是我无能,十年都找不到第二层境界的入口,不得已才动用了战神的权力。等你回来,就把这位置还给你。”
  
  郁宁匆匆进门,带进来的一阵风扰得他手上的纸微微颤动。他悚然一惊,抬头问道:“那边有发现了?”
  
  “不是……”郁宁的脸上有哀戚之色,“花神的大限快到了。她指名要见你。”
  
  东南飞最后还是没有见到染七的面。隔着一道帘子,她虚弱地道歉:“对不住……瘦得不成样子了,实在不能见人。”
  
  他暗暗自责,染七什么时候憔悴至此,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刚从蓬莱回天界的几年,他一直被父亲关着禁闭。幸好染七时常上门拜访,才让他枯燥的生活不是那么难捱。有时候她拉着于韩玉一起,给他的易容术做额外的辅导,有时候独自前来,送上一些助眠的花草。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弱,拜访的次数才少了。
  
  这几年他一门心思扑在找人上,不觉就疏远了仅有的几个朋友。
  
  “抱歉……一直没来看你。”他内疚道,“放宽心静养,会好起来的。”
  
  “不必安慰我了……”即使看不到她的脸,也能从这柔柔的声音里想见她温婉的、略带无奈的笑容,“万物皆有命数,我能安安静静地等来大限,已经很满足。”
  
  她的坦然反倒让他觉得更加哀伤。
  
  听他许久都不开口说话,她问道:“阿离……有消息了么?”
  
  即使是弥留时刻,染七还是不改其体贴的性子。他忙回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有了头绪。”
  
  其实根本没有进展。他只是不想染七为他们的事担心。
  
  “那就好……”她轻舒一口气,似是放下了心中一桩大事,“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虽然……我看不到了。”
  
  他心中一阵酸楚:“不会,我马上就能找到阿离了,你一定要等着她。她回来如果见不到你,会很难过的。”
  
  帘子后面一阵长久的静默,久到他开始心慌。他正要走到跟前探查,她虚弱的声音又响起,似羽毛落地之前那样无力:“但愿……你先回去罢,我又乏了。”
  
  东南飞望了一眼绣花薄帷后面的朦胧身影,狠狠心转身离开。今日呈上来的图纸上有三处岩石形状古怪,他还要去亲自勘察一番。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当天晚上,花神染七香消玉殒,形神俱灭。一夜之间,天下百花齐齐绽放。人间一片欢欣鼓舞,以为祥兆。他们不知道,这是百花在送别她们的神明。
  
  三途河边,彼岸花开得热烈,织出了一道鲜艳的红色锦缎。东南飞面朝天际遥遥下拜,为这位美丽温柔的仙子送了一程。
  
  染七消逝后,他更加频繁地往来于天界和三途河之间。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独属于慕离的那种仙气,但直觉很强烈。
  
  她还活着,还在等他去找她。
  
  又是十年。他等不及让人把图纸呈上来,于是干脆直接带人驻扎在河边,常常一去就是几个月。
  
  风神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好从河底浮上来,浑身都湿透了。直脾气的老头立马就发火了:“放着天界那么多事务不管,一天到晚守着这条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东南飞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抬头对上风神愤怒的眸子:“战神一职曾经空缺了千年,天庭仍旧歌舞升平,更何况现在妖王的威胁已除,我在不在天界也没什么两样。”他微笑道,“父亲,您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风神被他淡漠的态度一激,怒上心头:“那丫头回不来了!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安心待在天庭是正经!”
  
  他收敛了笑容,与风神酷肖的眉眼间隐有冷意:“孩儿一直谨遵父亲教诲,惟独在这件事上恕难从命。会到今日这个局面,父亲也算是功不可没。”
  
  眼看风神就要勃然大怒,他补上一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我记得,除了天帝陛下之外,没有人能够决定我该做什么,当然风神大人也不能。”
  
  风神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好啊……你长大了,学会用身份压人了……我管不了你了!”他即刻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略显蹒跚,竟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们父子争执,东南飞手下的人都不敢近前,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一个一身戎装的天兵犹犹豫豫,在附近转了好几个圈,看到年轻的战神大人还板着脸,不敢过来。东南飞尽量把表情放柔和,问:“什么事?”
  
  他小步跑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才禀报道:“刚刚有人捉到一只生魂,他似乎正要往第二层境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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