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第9章


她像一切踌躇满志的少年一样,只想早早出师,快点成人,独自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但是很多年后她一个人在人间游荡,想起在蓬莱的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生辰这天慕离很早被四姑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打扮。逢百的生辰属于对于神仙们来说是比较隆重的日子,一般都会大摆筵席庆祝。蓬莱山上一切从简,不兴这一套,顶多是那天厨房里给寿星的伙食加三道菜并一壶酒,就当是庆祝了。但是天帝他老人家为了体现对两个孩子的重视,会特地在他们整百的生辰那天差人送来礼物。派来的一般是仙侍,说是送礼物而已,但好歹是天庭里出来的人,是代表天帝的使者,不能对他失了礼数。于是这一天就成了慕离百年难遇的穿正装的日子。
  
  四姑给慕离梳头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头发的数量和长度都已经十分可观了,足够盘一个精致却不繁复的发髻出来。她摸着她的头发,欣慰道:“这才有了点姑娘家的样子。”
  
  慕离心想,其实只是最近不用在山林里面摸打滚爬,头发被枯枝什么的勾住的情况变少了而已。以前在那种情况下,她直接就拔出匕首斩了,砍瓜切菜一样利落,一点都不心疼。她常年顶着一头狗啃过似的乱发,胡乱用一根绳子扎起来拖在脑后。四姑空有一身盘头发的绝技而无处施展,时时对着她的头叹气。
  
  四姑给她盘好了发,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支发簪插在她头上。慕离看着镜子里发簪尾部随流苏挂下来的一个银色绒球,问道:“我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只簪子了?真好看。”
  
  说着想要把它拔下来仔细瞧一瞧。四姑连忙挡住她的手:“别动!当心头发乱了。”
  
  慕离“哦”了一声,真的乖乖收手。四姑笑道:“有一回你带了一把狐狸的毛回来,还记得吗?”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那只小狐狸的毛做的。”
  
  慕离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只见发髻上银光点点,醒目却不扎眼,自有一种温润的光彩。
  
  今年的使者来得特别晚,慕离坐在大厅里,撑着脸睡了一觉,仍旧不见天上飘过一点五彩祥云的影子。东南飞一整个早上都在大厅里踱过来,踱过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到门口望几眼,烦躁不安的样子,晃得她眼晕。她叹了口气:“不就是个寿礼吗,这么多年,天帝送的东西哪一回不是蟠桃了,值得你这么紧张?”
  
  他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慕离切了一声,继续跟周公下棋去。
  
  这一觉醒来,日头都快升到当空了。她揉揉脸上的印子,睡意朦胧地问:“还没来吗?”
  
  话一出口清醒了点,抬眼向门口望去,孔雀跟块望夫石一样立在门口,好像根本留意听她说话。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慢慢等啊,我去睡个午觉。”
  
  望夫石终于有了反应,奔过来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等一下。”
  
  慕离的睡意醒了一半,不解地看着他。
  
  他慌忙放开她的手,转头看了一眼外面,仍旧是万里无云。暗暗握拳,下定决心问:“想不想去人间玩?”
  
  她顿时睡意全消:“想!有办法?”师父没有发话,他们不能随便下山。更何况除非有特别通行令,否则肯定找不到回来的路。
  
  东南飞压低声音:“成仙人给了我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红底金边的符咒,给她看了一眼。
  
  赫然就是特别通行令。每次他们下山试炼的时候师父会从地司那里领到一张,她觊觎已久,对它的样子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成仙人有令不奇怪,他号称朋友遍天下,上至天庭下至十八层地狱都有他的兄弟,人脉广得很。奇怪的是孔雀怎么会把如此好事与她分享。
  
  她挑眉看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坦白交代,你安的什么心思。”
  
  东南飞忽然语塞,讷讷不能言。
  
  慕离对那张令心痒不已,只想早点下山,见他吞吞吐吐,顿有所悟:“怕玉仙人发现后责罚,想拉个垫背的吧?”
  
  他把脸一沉,恨声道:“爱去不去。”
  
  “我去我去!大不了到时候就说是我撺掇的你好了。”她连连给他顺毛。哎呀,这么容易就恼羞成怒了。
  
  不过想了想,天帝的使者还没到,他们就这么溜掉了会不会太失礼了?她犹豫着看了一眼天上,考虑要不要等到人再走。
  
  东南飞明白她的顾虑,提醒道:“这张令到明日就要失效了。”
  
  她闻言立刻拖着他的手臂往外跑,一边埋怨:“怎么不早说?只剩六个时辰,太浪费,太浪费了!”
  
  早知道就不等什么使者了。今日他们是寿星,受罚这种事情,以后再考虑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日起存稿君离我而去了……
10
10、丸子虽好,不可多吃 
 
 
  两人偷偷摸摸下了山,就近挑了个人气比较旺的城,缓缓降落在一条无人的死胡同里。
  
  慕离一落地,就兴冲冲往外走,理所当然地对他们的行程做了安排:“我们分开行动,四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合。”
  
  东南飞闻言止步,直接否决:“不行。”
  
  她原本只是知会他一声,根本没有商量的意思,没想到会被否定。站在胡同口,她皱眉看着阴影里的他:“难道你要跟我一起逛?不行不行,难得出来玩一次,我可不想让自己不痛快。”开玩笑,和他结伴同行的结果最后肯定会以打架收场的。这里不比蓬莱,一打起来没人拦得了,还要殃及到许多无辜的路人,闹出人命可就不好收拾了。
  
  他一步一步从阴影里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额上隐有青筋爆出:“你就这么受不了我是吧?好啊,你自己去玩吧,没有银子你就看着新鲜东西流口水去吧!”
  
  这厮什么时候又长高了,竟然整整比她高了一个头。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被于韩玉的面团培养法给压矮了……唔,不过他说的银子的确是一个问题。蓬莱上银子没什么用,她走得急,也没带一两件值钱的东西。
  
  她决定暂时把脸皮收一收,朝他伸手:“拿来。”
  
  “什么?”他抱臂看着她,明知故问。
  
  “银子分我一点,回去送你一本我爹珍藏的读书笔记。”她厚颜无耻地把老爹的东西给卖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慕离以为这桩交易很成功,却听到他说:“不行,放你一个人铁定要惹事,我吃亏点看着你好了。”
  
  难道她生就了一张惹是生非的脸吗?她很想上去暴打他的脑袋。
  
  这场争执的结果,是大家各退一步,慕离在前面自顾自地逛,东南飞在后面五丈远处跟着。这天恰好让他们遇上建平城一年一度的桃花节,街上到处都是手持桃枝的青年男女,挤挤挨挨的都是人。他透过人群追寻她的身影,在她的身后肆无忌惮地、贪婪地看着她。
  
  她买了一只糖葫芦,吃了两口大概嫌太酸,丢到一边。转头看到卖炸臭豆腐的,又停下来买了一串,站在摊子前面,犹豫着咬了一口。似乎很合她的胃口,她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很快就把剩下的吃完。接着掏了几个铜板给卖花的小姑娘,从她手里接过很大一捧桃花,抱在怀里边走边嗅,那心满意足的神态跟街上普通女子无二。
  
  东南飞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傻子。”却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逛了半条街后,她停下来频频回首,他只好装作研究路边摆摊卖的字画。没想到她在街边一个小摊前坐下了,把花放在桌上,叫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细嚼慢咽地品尝起来。一边吃一边不住地朝他这个方向张望。
  
  他再也装不下去,慢吞吞踱到桌子前面,正在想找个什么理由坐下,她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坐在她身边。
  
  她低声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被跟踪了?”
  
  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异常:“没有。你察觉什么可疑了?”
  
  她闻言松了口气,啊呜吞下一只丸子,含糊道:“没什么。只是直觉。总感觉后面有一双眼睛盯着我。”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把话头岔开:“你在吃什么?”
  
  她用勺子舀了一个雪白粉润的丸子,递到他眼前,慷慨道:“诺,请你吃。”
  
  他们从小就混在一起,下山试炼的时候同吃同宿的次数也不少,这样的行为在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他看着刚刚被她叼在嘴里的汤匙,心中一荡,一时忘记了言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她扬眉看着他,为了掩饰心虚,于是采取了惯常用的那招:“你真是大方,拿我的银子买东西来请我。”
  
  慕离一瞪眼:“不吃拉倒。”说着就往自己的嘴里送去。
  
  他捉住她的手腕,趁她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头过去吞了丸子。一股清甜的酒香顿时在口中弥漫开来。
  
  慕离笑道:“怎么样,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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