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第7章


比如教他们疗伤法术的医仙,是一个狂热的业余赌术爱好者,常常丢下这边,悄无声息地混迹人间好几日,直到输无可输了才回来。有一回他鸿运高照,连着一个月都稳赢不输,要不是常去的几家赌场开始轰人了,慕离十分肯定他会在那待到海枯石烂。再比如教格斗的炎仙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武艺高强,陪他们对练的时候总要让一让他们。寻常师父拿绳子捆住双手,或者是用布蒙上眼睛,又方便又显得有风度,可炎仙人不,他偏要把自己的手砍下来,或者把眼珠子挖出来,还要特意强调一下血肉模糊的效果,比划完了再拾掇拾掇装回去。害得慕离好几次晚饭都咽不下去,郁结非常。
  
  所以对于韩玉的无礼,与其说他们是脾气好,不如说是神经已经被锻炼得特别强韧,曾经沧海的感觉。真的,相比于玉仙人时男时女的事实,放个小鸽子只是毛毛雨而已。
  
  于某人躺上慕离刚刚睡过的矮榻,懒懒道:“现在,你们变幻出我的样子来瞧瞧。”
  
  这很容易,一个变形咒就能解决。慕离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玉仙人体态衣着发式,闭上眼在脑子中默念一遍,同时口中急速吐出音节。再睁眼时,她的大眼睛已经成了一双吊梢桃花眼,身量拔高不少,一袭红衣穿得风情万种,俨然就是另一个于韩玉。向另一个方向望去,仿佛照镜子一般地看到了孔雀幻化出来的玉仙人。一时房间里三个一模一样的人面面相觑,真假难辨。
  
  正牌于韩玉招招手,示意他们到榻前来。慕离努力回想她走路的姿态,却差点被托在地上的衣摆绊倒,看来风情万种也是一项技术活。
  
  于韩玉道:“转个身我看看……啧啧,变形咒很过关嘛,哪位大仙教的?”
  
  慕离答道:“是罗生,哦,就是教我们追踪术的师父。他说有时候要以身作饵,就把变形咒传授给我们了。”
  
  “罗生啊……那个人还是这么认真呐。”她侧首微笑,眼中流光溢彩。
  
  东南飞问道:“玉仙人认识罗生?”
  
  于韩玉笑容微敛,眼睛眯起来:“认识么……算是旧识吧。”她站起来,慢条斯理掸了掸袍子,伸手摆了个起式:“尽你们的全力,朝我攻过来。随便你们用什么招数武器,只要维持住你们现在的样子就行。”
  
  话音未落,慕离以右脚脚尖为支点,以手为刃向她劈去。她们原来的距离就不足三尺,眨眼间慕离的手就招呼到了眼前。于韩玉矮身一闪,脚下一剪,意图勾倒慕离右脚,她忙往后跳开。
  
  另一边东南飞也开始进攻。他抓起桌上一支墨迹未干的笔,急速向于韩玉刺去。他这一招原来可以达到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却因为要分神顾着维持变幻,不觉中力道和速度就逊色很多,被她看破,顺势捏住手腕,反手夺下笔。慕离上前欲绕到她背后下手,也被她预料到,反身格挡。三件红衫翻飞跳跃,执笔的那人明显占了上风,以一敌二仍旧显得从容不迫。那支毛笔像是有自己的生命般,慕离左躲右闪仍是躲不过,最后脸颊上被划了一个大大的圈。
  
  孔雀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被划了一个叉,看起来特别滑稽。
  
  于韩玉丢下笔,别过头笑得花枝乱颤:“你们赶紧变回来,我实在受不了看着自己的脸这么好笑……”
  
  东南飞变回自己平时的样子,顺便把脸上的墨迹去掉了。他对于韩玉道:“玉仙人武艺高强,南飞自叹不如。”
  
  于韩玉扭头看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装样子了,你现在心里很不服气吧?”她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的申辩,“你一定在想,如果不是要顾着维持变形咒的效力,你单手就可以制服我,是不是?”
  
  东南飞哑口无言。
  
  慕离虽然变回原来的样子,可还是不放心地用手擦着脸颊。听闻此话,她可不像孔雀那么好涵养,嘀咕道:“欺负后辈很有意思么……”
  
  于韩玉当做没有听到她的话,问道:“慕离,你觉得现在这个身体是我原来的样子吗?”
  
  “不是。”她直接答道。女性的头和声音,男性的身体线条和肌肉,怎么看都很怪异。不过不排除他原来就是这样不男不女的怪物,所以现在人格扭曲成这样子。
  
  于韩玉耐心启发:“你们觉得我的易容术和你们的变形咒有什么区别?”
  
  东南飞先明白过来:“内力。是内力的消耗不一样。”
  
  于韩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对。变形咒需要用内力维持,只适用于短期的任务,时间越长弊端越大;而易容术靠的是前期的准备,术成以后不会消耗内力。这就是我一个人能敌得过你们这两个炎仙人得意门生的缘故。今日第一课,记住,变形咒只能救急,不宜常用。”
  
  慕离大感受教,追着问:“那易容术要怎样施展?”
  
  于韩玉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显得特别自然:“阿离不要心急,自然会慢慢教你们。”
  
  她这才发现于韩玉不知什么时候全身上下都变成了女仙的样子,连带着说话也温柔许多。这变化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时候结束,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注意,好像一棵竹笋长着长着就成了竹子那么自然。
  
  慕离和东南飞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吃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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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要小看棉花啊 
 
 
  蓬莱之上,一切以实力说话。于韩玉小露一手,慕离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于韩玉把他们带到了她的房间。她带来的那些木箱子已经打开,各色衣物或挂在衣架上,或摊在床上凳子上,新旧都有,男女款式齐全。还有一些大概装了些脂粉的小盒子,散发出甜腻的香味。一些明晃晃的首饰,大喇喇地随便摆在屋子中间。慕离偷偷跑去人间听过戏,也算见识过几回。这简直就跟戏班子的后台一个样。
  
  她好奇的张望,引来东南飞的询问:“你在找什么?”
  
  慕离道:“我在找梳妆台啊。易容一定要化装,化装一定要用到梳妆台。你看师父千里迢迢带了这么多家伙过来,肯定是要教我们化装。对吧,玉仙人?”
  
  她殷切地望着于韩玉,后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打开一个特别高大的木柜,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掏出一件半人高的木制器具来。
  
  于韩玉把那件东西刷的一声展开,问:“你们看这像什么?”
  
  两人凝神看了半天。慕离犹豫道:“像……拶子?”竖起来看的话,很像戏文里夹犯妇手指的拶子,只不过放大了很多。
  
  于韩玉精神莫名振奋:“猜对了!这就是是改进后的拶子,”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理,“我发明的,厉害吧?”
  
  慕离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森森寒意从背后冒出来。
  
  “来,来,”于韩玉温柔地招手,把两个人纳进不同的竹片之间,就像夹了两根手指,“一次可以同时夹进去十个人呢,是不是很方便?”
  
  慕离看着她把绳子的一头绑在柱子上,一圈一圈绕结实了,不由挣扎道:“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于韩玉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你不知道的吗?”
  
  “易容不是坐在镜子前面钩钩画画就好了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会知道才奇怪吧。
  
  一直做逆来顺受状的东南飞终于出声:“这是要给我们缩骨。”
  
  “你怎么知道?”他那副笃定的样子让她很烦躁,无形之中又输给他一样。
  
  他只开口说了一句:“古籍中有记载。”
  
  慕离想起昨天晚上淡淡的书墨香。原来他早就提前在做功课,而她那时在呼呼大睡。
  
  她更烦躁了。
  
  于韩玉给他们拉直身上的衣服,笑道:“说对了。这易容首先就要有一个可以伸缩的身子骨,大的框架练好了,我们再来磨练细节。好了。”
  
  她出其不意地抽紧了另一端的牛筋绳,绑到另一边的房柱上,大功告成地拍拍手:“三个时辰。”
  
  慕离蓦地惨白了脸。她被左右两块木板死命压着,肩膀缩起来快要贴到脸颊,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反抗,要逃跑。修炼多年,她不是没经历过疼痛,练习驭雷术的时候失手打在自己身上,比这个要疼百倍。但是那毕竟是一时的痛,是属于一刀毙命式的,这个却像是凌迟,磨磨蹭蹭地捱人。
  
  她习惯性地去看孔雀,那厮脸色惨白,唇上血色全无,却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不用想也知道她自己现在也是这个样子,说不定还要难看。她顿时起了好胜之心,咬紧牙关,冷汗直冒,把硬气撑到底。
  
  于韩玉燃起一炉熏香,搬到门口照得到日头的地方,罩上熏笼,慢条斯理地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摊开来熏。
  
  慕离痛得神思恍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臃肿过,要是她瘦得跟张纸一样就好了,爱怎么压怎么压。痛觉把时间拉得很长,明明觉得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事实上一炷香还没燃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微的咔嚓声响起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半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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