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无错

第122章


  
  “铛铛……”闹钟打响子夜钟声。
  “你,给你大哥跪下,磕头,送他……走。”最有一个“走”字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那声音哽咽,旋即成了一阵抽噎。
  秦溶缓缓跪地,没有对了躺在榻上的秦沛,而是对了父亲的背影,深深磕了三个响头。蠕动了唇,艰难的唤一声:“爸……爸爸。”
  大手在身后向他摆摆,叹一声敛住悲声:“命中注定,我秦阿朗命该如此,寻得了儿,也留不住儿。”
  心头如被刀刺,看着窗前人缓缓摊开五指,那指尖是红酒艳色,如血一般,滴滴从指缝滴落。他不肯回头,极力掩饰心头的滴血。
  
  “爹,爹爹,溶儿答应爹,答应爹……”只剩了哽咽。
  “嗯?”
  “为秦家,生子,传续香烟,生一打儿子,叫爹爹‘爷爷’。”
  破涕为笑,矫情的追问如孩童的执拗:“一打儿?不够了,没了你哥哥,爸爸要一个排,不,一个连,要一堆孙孙。各个长大都是汉子,都能打枪杀敌。每个孙子再生多多的重孙孙,就不信我秦家子孙十个打他倭寇一个,就不把他小日本强盗赶出家门去!赶出去……”
  说罢嚎啕大哭,抱头埋在双膝中,秦溶眼前都是秦沛少年时那俊朗的模样,笑容就在窗边傲然的仰头望着他们父子笑。
  
  他凑过到父亲身边,秦老大搂过他,如个孩子般抱住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如老虎被困平原,嚎叫想震撼深山,却疾步徘徊苦无用武之地。
  “不要,不要……告诉,你娘,就说……他,他出国了。”
  秦溶点头才看到桌案上那牛皮纸信封上端正的放的派司、银行存款单、美元、金条、船票。决堤的泪水扑簌簌落下,直阴湿了父亲满背。
  “好小子,你会哭呀?早知你会哭,那天在香堂上打得你那么狠,你怎么不哭一声,你若哭几声,爸爸也有个梯子下台,好少打你几下。傻娃子。”
  又一阵呜咽声,笼罩了整个房间。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你大娘年轻时是个才女,你外公当年曾是梁任公先生的追随者。你娘总笑话我粗人大字不识一筐,她那时总爱背诗词,爹就记下这么几首,读来顺口,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想起你大娘,想起你大娘,就记起这首诗。你看……”
  秦老大指了墙壁,壁上那卷横幅苍劲的行草飞白,笔走龙蛇书了这首诗。秦溶读书不多,但幼时也听过大哥背诗词,只记得些“床前明月光”之类,头一次读这首诗词。心潮一阵澎湃,听父亲喃喃道:“读懂了,终于读懂了。”
  
134、不速之客 
 
  
  “老爷,老爷!”一阵呼叫声,噪乱的脚步声推搡声一片。
  秦老大大吼一声:“吵得什么?”
  阿力跌跌撞撞奔进来,从所未有的惊慌失措。
  “老爷,来了好多好多的日本宪兵和伪军便衣,口口声声要擒拿二少爷,说二少爷是赤匪乱党,要抓他走。”
  秦老大嗖的起身,一把按下正要阔步出门的秦溶喝道:“你给我老实呆在这里,不许动!”
  他喊阿力说:“走,随我下楼去看看。”
  
  楼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密匝匝挤满大厅,黄狗皮,屁帘帽子,宪兵整齐列在两旁,明晃晃的刺刀上膛。中间是一式黑色短打装束系的汉奸稽查队。
  秦老大伸个懒腰,歪个身子在楼栏旁用指甲剃着牙缝问:“哪个路上的?你们水石哉司令知道你们窜到我府上汪汪吗?”
  人群向两旁闪开,一条明路直通向光明的大门,阳光刺眼洒在猩红色的毡子路上,当中只站了一人。黑色的西式礼帽,黑色的风衣,颀长的身材。只一张盖了大红印章的拘捕令挡住脸,一步步走进来,如宣读圣旨的钦差大臣,踱着方步。
  “水石哉司令亲笔签署的拘捕令,秦老爷可是要看仔细了。擒拿赤匪乱党秦溶,勾结赤匪贩卖枪支弹药,罪大恶极。”
  
  秦老大面颊上安然的笑容渐渐淡去,心里那点侥幸也消失。
  他皱紧眉头紧紧打量那张顶在脸上的拘捕令,听着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心里翻箱倒柜地想,是谁?
  雪白的线手套伸去慢悠悠地摘去眼上的墨镜,惊得秦老大瞠目结舌。
  “南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自然在这里,这里,为了能站在这里,我等了五年,整整五年。”楚耀南得意洋洋,高抬起下颌望着楼上的秦老大,目光里满是藐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依了我楚耀南的聪明,减半!秦溶在哪里?休想做缩头乌龟,滚出来!五年前害人不浅,五年后还想躲逃吗?”
  “南儿,是你吗?”秦老大难以置信地呢喃自语,惊愕的目光打量楼下的楚耀南。
  楚耀南喀嚓一个立正,恭敬地鞠躬,摘下帽子在胸前哈腰说:“鄙人,大日本帝国皇军驻定江宪兵特别行动大队大队长楚耀南,来人呀,搜!”楚耀南摆摆手。
  “谁敢!”秦老大大吼一声,惊魂未定却已勃然大怒。他身后的四大金刚才冲近前,楼下楼上无数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他,楼侧窗里也探出不曾留意到枪口。
  “何苦?拼个鱼死网破呢?”楚耀南摊摊手说。
  “耀南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你……”秦老大只觉胸膛起伏,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巨浪撞击胸臆。他眯起眼,发怒前他总爱如此,他似看不清那层皮下的楚耀南,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如今反目成仇,更令他痛心的是,他养了一个汉奸败类!怎么耀南给日本人去做事当鹰犬呢?
  
  “不是我楚耀南想做什么,是秦溶同大日本帝国皇军作对,给脸不要脸,胆敢吃里扒外干那些对不起大日本帝国的勾当!”楚耀南提到“大日本帝国”几字喀嚓又是一个立正躬身,扶着胸前的帽子笑吟吟地说:“这些年,楚某没有做什么,不过是重新投胎,脱胎换骨,为大日本帝国皇军效力。楚某等这个机会已经五年,不长也不短。自那日被吊在这个地方当众戏弄得无颜于世,楚耀南就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我忍,我打碎牙强咽进肚子里去忍。我知道小狼还没长成狼有独立上战场的能力时,要学会装狗。我当了秦家二十年的狗。”
  
  “耀南!”秦老大惊得周身抽搐,心口钻心地痛楚,他说:“南儿,你是爹爹的儿子,你昏了头吗?你醒醒!兔崽子,你怎么能当……你怎么能来抓你弟弟呢?”秦老大强忍一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可以忍。
  “爹爹?是,我叫了你二十年的爹爹,但我心里叫你‘秦老板’,你是我老板,我不过是你的伙计,凭你打骂耍弄,还要给少爷们当玩物耍了玩,吊在这里当鸭子戏耍。不过就是要哄两位少爷开心。”
  “南少,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老爷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阿力气恼道,恨不得扑下来生吞了楚耀南。
  楚耀南躬躬身,十分礼貌地说:“在下说的句句属实。那日,你们打过我,来医院里看我笑话。我咬了牙咽了泪说,我在看楼下面对小乞丐和狗抢肉包子而感慨。其实,不是。”楚耀南自嘲地苦笑,走近几步对了楼梯上的秦老大,阴森森的话语:“我是看一群顽童在耍弄一群鸭子,拇指粗个爆竹,插进鸭窍里,用香一点,砰的一声,那鸭子疼得满天满地的乱扑腾,红红的血扑洒一地。孩子们拍手叫好开心极了,我就在那里看,觉得就是被你们打‘吊鸭子’作弄的我。我发誓要以牙还牙,把我受过的苦难加倍讨回来!我来了,我终于来了,呵呵,啊哈哈。”楚耀南仰头大笑,得意地看着惊愕不已的秦老大。
  
  “楚耀南,你个小人!汉奸!卖国贼!”秦溶冲了出来,就要奔下楼被秦老大一把拦住。
  “滚回去!”
  秦老大的怒吼无法制止秦溶的义愤,他指了楚耀南骂:“我怎么没想到是你,我们多少弟兄死在特别行动大队手上,阿丹和阿苏。他们曾经是你的兄弟。啊,是你收买的秦沛吗?是你在帮鬼子对付自己的同胞!”
  忽然一阵冰寒的风直刺进心脏,如万箭钻心,秦老大险些跌倒。
  楚耀南哈哈大笑说:“那个草包,我都懒得同他讲话。你想见识一下立功收买了秦沛这个线人的大日本帝国功臣吗?”
  楚耀南身子向旁边一闪,丢个眼色,人群里磨磨蹭蹭出来一位黑风衣灰礼帽的人,帽檐拉得很低,不敢抬眼,但秦溶已经惊恐万状,脱口而出:“大哥?”
  竟然是大哥蒋涛,他如何在这里?难道也成了汉奸?
  
  蒋涛一脸勉强的笑,楚耀南拍拍蒋涛的肩头说:“蒋组长,下面就要看你的了。去,亲手把这赤党分子抓下来带走!”
  蒋涛咬牙摆手,手下就要冲上楼去。
  “谁敢!”秦老大咆哮道,扭动机关,呼啦啦一阵声音四道大石门落地,厅里顿时黑压压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震动。整座秦公馆如地下墓穴一般的幽暗。惊叫声响起一片。
  
  楚耀南毫不慌张,啪啪啪啪的鼓掌叫好,放荡不羁地说:“好,很好很好。我楚耀南也算死得其所,报了一箭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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