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无错

第118章


  小春宝儿本是在家人安排下要去香港的,只是因爷爷突然病倒而暂时留下。但当春宝儿得知爷爷变节为日本人贩运军火时,就在老爷子床前痛骂叫嚣一阵,踢门离去。
  秦老大躺在床上说话费力,却还费力地吩咐:“来人,来人,家法呢,把那小犊子给老子按在这里打二十鞭子。同他小叔一样的倔驴子,不打就皮痒痒。”
  
  秦溶知道父亲心里有火,但他心里有恨,他眼看小春宝儿被擒回来按去床边,他愤然地拦住打手骂着:“春宝儿说错什么了?春宝儿说出了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的心里话。还没打,就认熊了吗?你除去了挥个痒痒挠打儿子打孙子逞能还有什么本事?懦夫!没了骨头就让人鄙视!”秦溶忿忿地骂着,他一腔怒火不知如何发泄。蓝帮,号称定江第一帮,竟然如此的软弱,不打自败。这和胡子卿一枪不发放弃东三省有什么区别呢?
  
  但当秦溶派人去追率队出发的兄弟时,为时已晚。
  他觉在这里家里呆下去是种耻辱,仿佛眼前人是衣冠禽兽,这里的空气让他憋闷。
  秦溶想走,但却被父亲软禁,他义愤填膺,端来的饭菜他都不想吃。
  六妹来劝他说:“哥,爹帮日本人做事,我也不喜欢。可是就是你绝食死了,也顶多让日本人看个乐子打个哈哈,你死得值得吗?”
  秦溶望着六妹,似乎这丫头过去是同楚耀南穿一条裤子腿儿的,如今却投靠了他。他睁开疲惫的眼说:“谁说我要死的?”
  说罢端起饭碗大口向嘴里刨饭,他想只要他有一口气在,他就不允许蓝帮做汉奸,做寡廉鲜耻的事情。
  
  秦公馆摆起酒宴,前方送货去的弟兄捷报传来,货顺利抵达天津港,交去了日本人指定的收货地点。还不等款子到帐,定江这边已经是大排筵宴了。秦溶赌气不肯下楼,六妹在屋里陪他,讪讪地说:“可惜我大哥不在,我大哥的主意多,平时都只是他能劝服爹。就是劝不服,他也有办法让爹的事儿做不成,还无可奈何。”
  秦溶听得不甚明白,就问:“怎么叫做让‘爹的事儿做不成,还无可奈何?”
  六妹得意道:“喏,说你傻吧,就是没我大哥机灵。就像上次爹让大哥给阿沛腾屋子吧,大哥心里能痛快吗?可是大哥痛快在嘴里,答应了呀。然后呢,阿沛住进去闹鬼,就再不敢住了不是。还有大哥那辆车,虽然大哥肯定不会做手脚想要阿沛的命,只是作弄阿沛出丑,再乖乖的把车还给他,大哥肯定做得出来的。虽然那天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来,生生的坏了一场好戏,反冤枉了大哥被爹暴打‘吊鸭子’,可是爹也不全是为了你那几句话,爹也是想警告大哥收敛些。也就是我大哥不同你们哥儿俩计较,若他认真了算计,十个秦溶加秦沛也不敌他一个楚耀南。”六妹得意地炫耀,那神情让秦溶懊恼之余爱恨不得地敲她额头说:“就你鬼!”
  
  兄妹二人在说笑,就听楼下一阵嘈杂声,混乱的脚步声,楼道里大声的叫嚷声:“你们不能耍赖。东西我们蓝帮替你们运到了,交货就该交钱,你们半途遇到了赤党丢了货,那能怪我们吗?生意场上讲个信义!我秦阿朗唯利是图,这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否则我们定江滩天津港,各大帮派联合起来开公会说道说道。”
  六妹好奇地开条门缝,那声音更是清晰。
  “本田先生,你们几个做事不能小家子气。你们不是自称什么大日本帝国吗?怎么赖我们这点小钱呀?我们这么多兄弟,十几艘船押货,前呼后拥的兴师动众,这不都是要砸进去钱呀。”
  秦溶眼前一亮,日本那批军火丢了?被赤党给截去了?心里一阵狂喜,那批军火到底是落在自己人手里了。可是,怎么如此巧合呢?思前想后的,总觉得不该,起码依父亲同西京中央及胡子卿的渊源,他不该同赤党有联系。但是,若不是父亲放水,鬼子的军火如何就这般轻而易举被人截糊了去?
  
  “送客!”他听到一声高呼,随后楼道恢复寂静。父亲哼着《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秦溶忽然想笑,那笑却是憋在心头笑不出。
  六妹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冲出去,就见父亲背对她在楼道里唱戏逗八哥儿。六妹跳过去抱住父亲的脖颈跳脚狠亲一口,甜甜地说:“我就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南哥才是爹的儿子。”
  秦老大骂着“疯丫头”,挣开六妹的束缚,却看到一旁的秦溶,就板起个脸骂:“不打就不老实的兔崽子。再敢跟老子炸毛儿,看老子怎么拾掇你。长多大你也是我的儿子!”
  秦溶望着他,忽然有种要拥抱这个老头子的冲动,难怪小楚如此依恋这老头子,果然他诡诈多变有过人之处。秦溶就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秦老大哼了一声道:“你小子,这秉性脾气真不适合在蓝帮做,可比耀南差远了。我想好了,你带春宝儿去香港,即刻启程。”
  
  秦溶自然不肯,争执片刻才发现父亲并不像开玩笑。
  他心里不服,被骷髅伯劝了回房,听骷髅伯说:“二少,香港那边重新打天下,少不得你。老爷已经开始撤资去香港了,只是不想留给日本人。”
  秦溶纳罕,不解地望向骷髅伯时,骷髅伯说:“要打起来了,老爷推算,这就是要打起来了。”
  
130、沦陷 
  
  宛平城的枪声打响,抗日战争拉开序幕。
  这天秦溶正在听西京中央某要员的抗日演讲,那令人热血沸腾的誓师动员的话语,深深打动他。
  战火渐渐烧来,父亲已经当机立断将蓝帮诸多的生意和资本转去香港和海外,父亲是说,怕兵荒马乱的蚀本或被人偷抢了。蓝帮许多兄弟也不想当亡国奴,有奔赴前线加入东北义勇军的,有奔赴北平的,有留在定江坚守的,当然也有撤去海外的。
  
  秦沛本来是要和太太去海外定居的,太太先走一步,他却意外的在百货公司遇到了包惜惜。包惜惜如今是阔太太,依旧美貌,化妆得像个洋娃娃,同秦沛大方的叙旧闲谈,反勾起秦沛对她无限的依恋。说过一阵话,二人去咖啡馆,包惜惜竟然哭了。
  秦沛十分意外,不知道包惜惜为什么哭了,就拉住她的手哄劝她。包惜惜告诉他说,自己的先生去了南洋,才三个月就另觅新欢,抛弃了她。如今包氏同海外的生意惨淡,父亲得了病,哥哥不争气,几年功夫家底就败个精光了。秦沛想,或者这是缘分,过去缘分未到,如今惜惜还是在他身边。所以他寻了借口推迟去海外,他想留下来,或许……
  
  这天一家人吃晚饭,府里已经有些冷清,姨太太们多是去了香港,府里只剩三姨太和大太太牛氏,就连春宝儿也走了。
  秦老大依旧边吃饭边翻看报纸,不时的叹气。
  秦溶推了碗筷说:“爹,秦溶吃好了,上楼去了。”
  秦老大忽然喊住他说:“阿溶,你明天收拾东西,带上你娘和你哥哥,去香港,立刻就走。”
  秦溶愕然问:“为什么?”
  “战火就要过来了。”
  “你不是说,就因如此,才要留下,这里是我们的家。”秦溶坚持道。
  “可我秦阿朗不想绝后,我要秦氏香烟得以延续。你们哥儿俩必须走,我一把老骨头拼在这里就是了。”秦老大坚决道。
  但秦溶含笑凑近他身前说:“你看,你老了,蓝帮你舍不得,可毕竟操持不过来。养儿防老,就让我留下来。不如,你带我娘和秦沛离开。”
  
  推来推去也没个结果,秦老大叹息一声说:“难道真应了那句话,是一家人就要死一处。”
  “还不定是谁死。”秦溶坚决道。
  秦老大含泪点头,又带了笑说:“来吧,来吧,来了老子就陪他们玩玩。”
  
  这天秦溶将仓库盘结妥当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位客人。三十岁上下,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
  秦溶不由多看他几眼,深深的眼,浓浓的眉,文静的样子,颇有书卷气,一身淡青色长衫,带副黑框眼镜。
  秦老大让他叫“庄哥”,秦溶就随了附和着叫了句“庄哥”。
  江湖的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打听,倒是秦沛追了问了几句,庄先生说,他是北平人,同秦家有旧,特来叨扰了。
  但秦溶似从此人神色中察觉此事并不如此简单,只是他不想追问就是。
  
  庄先生来家里,父亲却不准家中人多嘴透露消息。过了一周,秦沛来到秦溶的房间偷偷问:“你说,这个庄先生是不是很怪,他,他平日不出门呀。”
  秦溶只扫他一眼奚落:“哪里都同你一样,天天外面去寻花问柳。”
  
  这些人家里总来客人,还都是日本人,日本人占领了定江,局势紧张。
  秦老大一再叮嘱秦溶回避,自己却对日本人笑脸相迎,极为客气。
  秦溶心有不快,但却知道父亲是在应付日本人,在拒绝他们的拉拢,他看出那些日本人离开时都是一脸沮丧,一看就是一无所获而归。
  秦溶来到父亲的书房,秦老大抽着烟骂咧咧:“奶奶个熊,跟老子耍,老子叫他两周之内定江天翻地覆,让他小鬼子永无宁日。”
  又对秦溶吩咐说:“溶儿,你去帮忙从海外采购两千套防毒面具,不在乎钱,要秘密去做。”
  秦溶眼睛一亮,果然姜是老大辣,父亲似是胸有成竹,步步稳扎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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