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为卿

第87章


  说完这句,宁歌尘起身走了出去,留下背后瞠目结舌的众人,以及想要吐血而亡的严亲王及夏王世子。
  在此期间,阿飞一直在努力憋笑,以手扶额,双肩微动。
  他打小就知道,宁歌尘那小子表面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则腹黑十足,想不到他此番说起让人心头滴血的话来,竟然可以表现得这么心平气和,顺理成章。
  在座诸位都散得差不多了时,雨蝶宫主从另一方悄悄地蹭了过来,扯着阿飞的衣袖,眼冒星星道:“我一直以为太子殿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想不到竟然长得这么俊……”
  “那个……”阿飞的嘴角抽了抽,“长得俊……好像也不妨碍他老人家做大魔头吧?”
  “你不懂,”雨蝶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人与人,看上去心情是不同的。”然后,她一眼不眨地盯了阿飞两眼,诡异地道,“我看你,跟看南雪王还有太子殿下,心情真是千差万别。”
  说完转了个身,照旧留给他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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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王这边的局势发生翻盘式逆转时,唐城大营内依旧带着扳回战局的喜悦,表面上的平静给伤痕累累的军士,带来了短暂的心灵抚慰,似乎无人感受到那种潜伏的巨大危险。
  主帅大营内,壁灯散发出的火光缥缈如虹,金靖夕正在埋头批改军折,手肘边照旧摞着一尺来高的诸色卷宗。
  一名削肩窄腰的素衣女子立在案侧,低头细细地为之研墨,神情沉静美好。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房休息吧。”他忽然搁下手中的狼毫朱笔,揉着自己的手腕,抬眼看着她道。
  在此期间,由于右手伤势未及痊愈,他批改奏折什么一概用的都是左手,所以很容易就累了,累的时候就只能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
  “好。”话是这么说,湘纪却没有任何动身离开的意思,悄悄地在心底埋怨道:当什么王爷呀,一天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累死累活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收到什么效果。
  “别弄了,”金靖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顺势带进自己怀里,摸到她的手一片冰冷,忍不住皱眉道,“都冻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说一声?”
  “没事啦。”湘纪笑嘻嘻的样子可真恼人,经过长时间的朝夕相处,百般磨练之下,她现在对于坐到他腿上这样的暧昧举动,已经能够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
  “会不会怪我?”替她暖着小手,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会啦,知道你忙。”湘纪很言不由衷地笑着回答。
  两人沉默半晌,湘纪蓦然想到什么,不由关切地问道:“你的右手……还是不能用吗?”
  “嗯。”说到这事,他的眼神不由得黯了一黯,“太医说,起码有半年握不了剑。”对他而言,这真是一件残忍的事。
  “别担心,总有一天会好的。”她反手握着他的手,温柔地安慰道。
  “咦?”眼睛瞥到一封卷宗上满是奇形怪状的蝌蚪文,湘纪顿时好奇心起,伸手拿起一卷,问道,“这是什么字呀?怎么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
  “这是微海之界海盗间流行的一种术语。”金靖夕道,“老实说其实我也不太看得懂,明天给端木看看,他是那地面的主,指不定就能破译出来。”
  “海盗?”湘纪惊诧莫名,在沙地里听到这个词,感觉总有些怪异,“我记得最初的时候,师兄从晋王爷手里获得了一件七彩斓衣,据说有辟水的作用,不过看上去五彩缤纷跟只孔雀似的,他都不好意思拿出去。后来就送给了雪国最南边一个渔村的族长,那人常在海上漂泊,也算得上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族人常常忧心他会死在海里,有了这东西,倒是放心不少。”
  “竟有此事?”金靖夕笑了起来,“七彩斓衣,或许看上去不称心,好歹也是这个世上排名前十的无价之宝……说起来,端木还真是大方,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流血牺牲,只为了窥得宝物一眼,他竟然随随便便就送人了。”
  “这些东西,师兄从来就没在乎过。”湘纪说到她师兄,不免带着小女儿的自得,眉飞色舞道,“以往将兵在外,他一旦获得了什么好宝贝,第一个准想着送给我,从头钗到夜明珠,我不知道收了多少;而且呀,我还记得自己在雪宫的床下有一个机关,打开之后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地窖,里面专门收放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猛悟自己说过头了,她低头不再言语,微微赧颜。
  “你知道我活到现在,最佩服的人是谁吗?”金靖夕仿佛没有感到那种尴尬,反而释怀一笑,轻声相询。
  “是你师父?”湘纪毫不犹豫地反问道。
  “不是。”他否定了这个答案,随即解释道:“我师父已属超出命外之人,根本就不需要我等凡夫俗子的敬仰。”
  在湘纪诧异相询的目光中,他默然想了一会儿,嘴角边带上一抹奇异动人的笑容:“真正让人佩服的,是那种意志坚强得连神都要畏惧三分的人,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向自身命运低头,更不会对这个世界抱怨,只会寻求契机加倍地索取。——所幸的是,在我所认识的人里面,这样的人就有两个。”
  更加有趣的是,那两人,一人是他的生死劲敌;一人是他的生死兄弟。
  但同时不约而同的,都是他的情敌。
  “那……”湘纪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认识眼前这个人这么久以来,一旦他露出那种不近人情的冷峭气质,她就会觉得很陌生,仿佛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你,也是这样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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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烟晃荡到主帅门口,忽然见鬼一样大叫起来:“你们俩在干嘛?!”随即一脸幽怨地飘过去道,“请注意仪容仪表,必要的时候吹灯拉帘,不要影响全军上下的心情……”
  帐内,正在缱绻拥吻的一对璧人,衣服刚脱了一半,听到这个声音立时就僵了,然后好一阵手忙脚乱。
  “这么晚了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金靖夕尽管额头上挂上了几道黑线,还是免不了细问一番,语气里分明带着火药味。
  ——换了谁,跟自己老婆亲热得正起劲的时候被人打断,也会变得十分恼火。
  “折子在这里,你自己好好看吧。”烟水寒扔过来一个封着火漆的密折,体贴入微道,“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死小子。”金靖夕没好气地抬手接住,拆开来一看,脸色倏地苍白下来,之前所有风花雪月的念头,统统在这一刻消失无踪。
  第二十七章 断了的弦
  “我出去一趟。”将那封密折随手扔进火盆里,金靖夕一边取过架上风衣披在着自己肩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外面冷月高悬,一地黄沙猎猎,临近西海的夜晚总能冷到让人肺腑结冰的地步。他径直往南雪王的营帐走去,一路上依稀听到轻灵如梦的琴声,衬着滚滚如浪的万顷风沙,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怆然大气来。
  铮地一声,冰丝般晶莹的琴弦忽然应声而断,端木凌修长好看的手指陡然顿住,指腹间鲜血淅沥而落,沿着古琴上交错的陶金色暗纹蔓延开来。
  “我还记得,”就在这时,金靖夕已然掀帷而入,望着对方表情淡淡的,“七年前,她在南部沂水河段找上我,前来战前求盟之际,在竹林里所弹的正是这一首曲子……只不过由你所奏,感觉又是不同,似乎你的琴技更加上乘些。”
  现在想来,前尘种种,真的恍如隔世。
  “你猜得不错。”端木凌不做声地笑了一笑,然后低了头,自顾自续起弦来,一面对座上之人漫不经心道,“我师父去世得早,她从卅古塔里出来时,什么都来不及教给她;青洛师兄对她自是极好的,只是生性恬淡,喜欢清闲自在的生活,因而时常躲懒避着她……所以,当年那个全权授受的重要任务,就落到了我一个人肩上。”
  她如今的诸般才学,无论是剑技修为还是琴棋书画,不说全部,起码也十之八九是他手把手教的——就拿这一曲《梦三生》来说,本就出于他手,因而他的琴技略胜一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其实,”金靖夕默然自斟自酌了一会儿,饮尽杯内烈酒之后,冲端木扬了扬盏道,“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用情至深。”
  也许是酒水有些冷了,他微微咳着,语调变得莫名喑哑,含着未知的情绪。
  闻言,端木凌的动作陡然僵滞,蓦然抬起头来,眸光灼灼道:“你要是还敢说这样的话,休怪我翻脸!”
  他知道,她如今有家有室,绝不会喜欢再听到这样的话,所以他宁可一辈子烂到肚子里,也不愿意说出来。
  ——开玩笑都不会,更别说以这样一本正经的语气。
  “你怕什么?”金靖夕见惯了对方无羁无葸的模样,如今这样认真,反倒让他忍俊不禁起来,看着对方毫不介意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了我,让我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值得相信的人,我金靖夕,也不会蠢到连你都不相信。”
  这份推心置腹的信任,已属难得。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优雅地褪下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黑色戒指,手指轻轻一弹,锵地一声,戒指冷不防朝着端木凌劈面飞了过去。
  “什么东西?”端木凌陡然抬手截住,摊开一看,只见是一个打磨得极其精美的宽边玉戒,泛着润泽百年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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