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抱着厚重专业书籍的双手干净而修长，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同黑框眼镜一样反射出清冷的光感，融入人群就消失不见，但假若定眼仔细瞧，必然就不发现细节上的不同，好似沙滩上一堆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残骸，层叠堆积掩盖下一颗小小不起眼的暗淡的珍珠————好似困于城堡的公主，潜藏在骨子里抹不去了的高傲，不屑于同流合污，从不肯垂下眼帘看一眼，低头看一眼这个浑浊晦涩不明的社会。
    “这叫书如意的新人有点傲慢，有点孤僻，还有点不识变通……”
    突兀地有点可怜这个人。
    雨天突如其来，潮湿的水分渗透空气，进进出出的人员忙着收拾好挖掘出来的文物，这种天气温度就是文物杀手，录入电脑的档案定格在某一栏，稳定跳动的输入符号像谁在戏谑并意味深长地眨眼睛，窗台一盆君子兰娇艳欲滴，翠色的叶子不知给谁细心地擦拭过一遍，不沾灰尘。
    “妈妈，妈妈。”
    女儿一如既往地出现，帮女儿解下书包，她盯着女儿沾上不少泥水的鞋子，天气预报总失误，有雨无雨是晴是阴，下次她固定在女儿书包里面放一把伞才行，虽然女儿的书包已经很沉重了。“岚岚让妈妈看看，衣服湿透了没有。”丈夫不是一个单位的人，也同样工作繁忙，指望他来照料女儿好不如请保姆。
    现代社会婚姻说的不是感情，只是责任。
    经常挖出一些文物，从文献中摸索一段段凄美曲折不述悔意的故事，痴男怨女，如飞蛾扑火，百折不挠，古时候的人活在那种动荡纯朴的时代，连感情都炙热得烫人，若人有灵魂轮回，是否就是她们这些现代人已经轮回过无数遍，喝过太多忘情孟婆汤，都变得冷漠麻木。“谁去接送你的，单位里的棠姐姐？”检查女儿的衣服只有衣摆一角湿了些以外并无想象中的糟糕，她轻声问道。
    “一个不喜欢说话的姐姐。”
    带着雨伞等候在车站，只等着不过见寥寥数面的小女孩下了公车可递送挡雨的工具，经过巷口看待被遗弃在角落的动物，莎啦啦漫天的雨打湿人的全身，当组里的人们看着他们做瞧不起的新人护送牵机的女儿岚岚回来，湿漉漉半边身子，阴沉不合众的脸色，却一手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瘦弱肮脏的小狗，这时候，每个人的眼神都十分古怪。
    “牵机姐，你要教一下岚岚，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现在什么社会，坏人到处都是，岚岚这样天真可不行。”
    小棠说道。
    她摸女儿温暖的小手，小棠说得对，现在社会谁还相信无缘无故的善心，真有这种东西站到眼前，人们反而会不敢置信地摇头，拼命地去否认它打压它，拉出无数理由把它打落来，太纯净惹人厌，脱俗这一个词品着滋味总不好。
    那么多人，那么多相熟的同事，都知道她女儿岚岚每周什么时候会来，却只有那个沉默寡言的书如意，带着唯一一把伞，出门去迎接一个可能没有带伞的孩子。还亏岚岚真的跟着走了，平常她这个做妈妈的也不少教导不要轻信他人的人生大道理……小棠想去逗弄一下那条浑身脏透了小狗，却给龇牙咆哮露敌意的小狗吓着差点伤了手指。“认生的小畜生！”小棠嘟哝很多话说什么禽流感狂犬病病菌横行，无奈何小狗趴在书如意手臂中，只低低地叫，依恋乖巧得像找到母亲的孩子。
    如果，如果，她们假设，如果那个一直锲而不舍每日送花多金年轻的老板是真心的，也似乎不错……
    在这种人心浮躁的世界，偶尔期盼一下不再凉薄的奇迹。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
    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
    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
    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棋子》空灵的女声从播放器中逸满而出，老歌一首是如她这样年纪的人才懂得品味个种苦涩甘甜，新买了一些古代戏剧音乐的碟子，并非不懂什么叫唱念做打巧做戏，回眸浅笑述真情，几千年沉淀的文化艺术，只是想回味一番那晚她最后能听到的歌声，是否一如记忆中的优美带着哀愁，枯燥的工作中也需要排解忧愁，把音量调低了，回头看走进来一个人，她放下笔，干脆静静地关闭了播放器。
    感情多么累赘的东西，她很少理解，常听常听，司空见惯，还是一窍不通，正如很少有人看透彻生死。女儿都生了，但还是懵懂却一点足以捅破隔着真相薄纸的感悟，在者方面，她跟那个新人是一个尴尬灰色的起点。
    不，也许她比那个新人更冷血，她连渴望都不曾有。活着，好像只是为了一个任务，连她自己转生以后都忘记了遗落在娘胎的任务。
    “警察？”
    走进来的人拿出证件，这个叫陈雪的女警负责调查近来文物流失在外案件，如同嗅觉灵敏的猎犬，轻易地就查到了她们考古小组身上。
    终于东窗事发。
    “按程序办事，同志们多配合我们警察的工作。”
    “那是当然。”
    背景尚浅，得不到充分信任的新人就给重点关注，拉到一边进行单对单谈话做笔录，关不紧的门，隔着玻璃窗户挑开一点绿色千叶窗帘她瞥看一眼，室内昏暗，气氛诡谲，无论是问话的陈雪警察，还是那个叫书如意的新人，表情始终都很压抑。局里院里都很紧张这件事情，态度摆出来在那儿，查出来绝对不能姑息。
    “同志辛苦了。”
    “下面还需要各位的帮助，早日缉拿罪犯，早日还得大家清白，各位也能专心工作。”
    说些客套话，送走这位带来不好消息的警察，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修改一下关于这位新人文档里面的评价，重新输入文字，敲定保存，白炽灯下，她对着电脑空白页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