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仙缘

第27章


天枢回头一看,来人披着一件天青缎乌云豹皮褂,褂子上交拈了孔雀羽线,腰佩吉祥如意钩月带,面浮浅笑,意态闲适,正是清虚。
  
  天枢这才心下一宽,暗想可算是来了救兵,忙应声道:“我原先想着该是跟着来的,又纳闷你怎的没在大姨身边照应着,你却真来了。二表哥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因着清虚是那文氏次子,天枢本得唤他一声二表兄,故而此情此景,不能免俗。
  
  当下他俩见过,天枢欲领文氏回含凉殿,清虚笑道:“我还是找你八哥说话去,娘娘公主跟前,我只怕是插不上话的。”
  
  天枢点头,文氏讽道:“我看你是嫌我们两个老妇聒噪,急着逃脱不是?也罢,你领了阿枢一齐去,也免得她在我们跟前侍奉得没趣。”清虚闻言,便要拉天枢走,天数却摇头,只说先陪文氏见了贤妃,过一会子再找他们去。
  
  于是文氏随天枢往含凉殿里来,文贤妃刚吃过药,一听她俩回来了,忙招入内殿去座。才进门,文氏听那扶着贤妃起床的老尚仪正说:“今儿个可热闹了,东宫里的良娣娘娘才来过,齐大奶奶又来了,偏巧您却病魇着……”
  
  贤妃一抬头,忙止住她,先向文氏道:“教大姐姐久等了。”再向天枢说:“还不快扶你大姨往榻上坐?”又让身旁的小宫女去取石青缎弹墨坐褥来,让文氏靠着坐下。文氏略行了一礼,她忙又劝道:“自家姐妹,哪用得着这样子?”文氏顺水推舟,不坚持再跪,天枢亦陪在一侧坐着。
  
  她俩悄悄议论了两件朝中事,天枢心观丹田,恍若不闻,实则竖耳凝神,暗暗将个中干系盘算了一个通彻。公事说毕,渐渐又扯回私事上来,文氏方才打量天枢多时,又留神她形容举动,觉着比年少时更显出挑,越发出落得超逸脱俗,不由得上了几分心思,因笑道:“阿枢可曾许了人家?”
  
  贤妃微愕,忙道:“她小呢,上头还有两个姐姐,我得先操心完五丫头的事,再来烦她。”
  
  文氏凑趣道:“娘娘这是不拿我当自己人呢?五公主的婚事自有太后娘娘惦记,阿枢也不小了,又是个自小就可人的,在我跟前也混得熟络,你这一下子推得倒干净!我也知你宝贝阿枢得紧,她若出阁,你必要舍不得,可这样子一来,反倒叫我不好开口呢。”
  
  贤妃未料她有这等心思,连连笑道:“大姐姐若看得上,我哪有不舍的理儿?阿枢若能去了你家里,我可是放下一百二十个心的。”她正说着,正巧有宫女上来奉茶,便急地揭了茶盖吞了一口,又大咳几声,吓得那宫女忙替她捶背。
  
  文氏笑如春风,端坐不动,一面暗听天枢动静,一面笑道:“岂敢岂敢,我家那二小子能高攀得上,就是他的福分了。”说完,瞥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天枢,见她神态自若,呼吸平稳如常,倒不像一般的小儿女那样作出羞涩的姿态,更是赞叹。
  
  天枢旁听许久,早就听出些门道来,也知闺中妇人不论贵贱,最喜谈论小儿婚嫁之事,是以听她们说话时,视有如无,听过了就算,心中丝毫不介怀。
  
  一语未了,有昭阳殿中宫人来传话,说:“八殿下请十三公主前往一叙,碰巧越王殿下跟齐二公子都来了,都说要见见十三公主。”
  
  天枢尚未作答,贤妃先笑道:“你还坐着?还不赶紧去?方才我见过你祈表哥了,个子又长高了些,生得更是惹人眼。你快去见见,这都多久不见了?只怕大姐姐还得怪我疏远你们兄妹情分!”
  
  文氏笑着吃茶,天枢见催,遂站起身来肃了一肃,再辞过文氏,方才跟着那宫人出殿去。庭外红枫落了一地,爪形碎影重叠,缀了珊瑚珠的鹿皮小靴踩踏其上,触脚软绵。那宫墙头上有一群秋雁排了一排人字,冲着天边黯淡的青云,无声无息地静静飞去。
  
  正是:相伴人老,携手齐眉。前生未尝待今世,仙缘修来作娉媒。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们都开学了,我却磨得更慢了囧
本章更完,今天还有一章,不更我就小黑屋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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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 
 
 
  昭阳殿望橘思亲姐◇凤凰台观灯忆闺友
  
  天高气清,有薄云几缕,风一吹就顿时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楼台巍峨,那雕花飞檐下一色的水磨砖墙边,有几名小宫女正收拾起晌午时晒的橘干,好送去膳房制酱,见天枢来了,都笑道:“方才还有嬷嬷说起呢,‘这橘子皮得留着橘红,好拿去药房里入药,如今三公主虽去了,可十三公主那还是得用的’,您倒说来就来了。”
  
  这些都是昭阳殿中宫人,天枢素来礼敬三分,忙谢道:“多亏姐姐们惦记我。”见她这样客气,她们一个个连声叫不敢。天枢一径往侧殿中去,方转过溪亭,见游廊下的紫菊开得沉甸甸,纷纷低着头,好似在列队行礼。又有宫女取过些橘子放在托盘里,同杏仁茶一同搁着,随她一齐入殿来。
  
  天枢暗赞这宫女心细,晓得她易咳惧寒,也不上龙井普洱之流,只用这杏仁来润肺。她又见那盘里橘子个个滴溜滚圆,皮黄叶绿,遂取过一个来抓在手里把玩,心中却如失了神一样恍惚:又到了进贡橘子的季节,过两日准又有陈皮奉来,可桔、柑两位姐姐却已不在……人面不知何处去……本是同根生,天涯各一方……
  
  这般边走边低头想,才踏入内殿,地上铺着一层大红毡毯,迎面便是触目惊心的赤金九龙图腾,张牙舞爪,几欲扑来,唬得她忙抬起头,又见妙玫正立在大理石案边,手里握着玉玲珑镇纸,冲她微微一笑:“垂着头走还能给绊住?留点子神,仔细真摔了。”
  
  另一侧的清虚忙说:“可有吓着了?”
  
  天枢放稳了声息,道:“不妨事。”说着,转身先跟妙玫行了礼,又向西墙边的越王道:“原来大哥哥也在。”越王难得遇她温言,亦颔首致意。天枢见他正站在紫檀漆架旁,便也跟过去看架上的汝窑花瓶,那瓶如玉般白净,又通透如水晶,瓶里还疏疏密密地插了几枝墨麒麟,这菊花色黛紫,几近墨色。
  
  清虚因问她道:“我母亲可为难你了?”又见天枢攥着手里橘子不放,复奇道:“你拿那个作甚么?抓着又不吃的,你拿来,我替你剥。”
  
  天枢叹道:“我正想着三姐姐跟六姐姐她们呢,忽然又见了你们,一时间倒不知是再出会子神的好,还是应该惜取眼前人了?”
  
  越王扬眉,浮出一丝笑意:“这可不是同我们一样?方才还在说三丫头呢!八弟送她出了京,我那两个表兄表妹来迎了她。我与她说等我两日,待我料理完京中事后一同走,她归心急,反让我随后追她去,想来这会子已在往东郡的路上了。”
  
  妙玫闻言,也是一笑:“你若不看着她,只怕她要惹事。你那两个越家的表兄妹未见过她本事,想来出了乱子时要招架不及。”
  
  天枢不以为然,替妙桔不平道:“三姐姐最是知礼数,你们莫要浑说!”说罢,离了越王身侧,转到妙玫跟前,轻捶了他一记肩。妙玫正摊了一桌的颜料作画,天枢见他用石绿描叶点苔,那画上的山石树木深浅分明,笔法坚劲苍秀,极具神韵,不觉惊道:“这才没几日,连八哥哥的画儿也画得这样好了?”
  
  妙玫道:“这哪里会是我画的?这是七哥出京前的未完之作,他既来不及画完,又得等四哥从南诏归来时一同回,回来了也不会再继续画,这才随手送了我。我这会子生闷,闲来无事就拿它来糟蹋罢了。你莫要笑,也别告诉七哥去,免得他回头要笑我。”
  
  天枢只抿了抿嘴,便不再说话,低头见那大理石上云斑浓淡,墨绿赭石相间,触手摸来又是一片冰凉,不觉又出了神。半晌,方听妙玫搁下笔,取走她手中橘子,跟小宫女道:“你把橘子都浸到水晶缸里去,这会子谁也不吃,再将那杏仁酪搁在案上。”遂与天枢道:“你可是最喜欢这甜腻腻的吃食的,齐二公子说请你来,我就赶紧让她们做这个去。”
  
  天枢回头见清虚跟越王在研究妙玫的琴,极是专注,遂放心道:“我几时说过爱吃甜腻的了?况且这杏酪不甜,看着就柔嫩爽口,吃着又香。”她一面抗议,一面轻轻拨开酪上的桂花蕊,先挑了樱桃子跟葡萄干吃着,又压低了声:“适才我听母妃说,这阵子朝里人都联名上书弹劾冯相呢?”
  
  妙玫讶然:“你听贤娘娘说的?好端端的她与你说这个?”再瞥一眼清虚,方道:“我明白了,是齐夫人先提的?”
  
  天枢点头,妙玫见她目含企盼,遂悄悄跟她解释了一遍,因说道:“你也知大前年立夏时,安王叔落叶城兵败的事?”
  
  天枢又点一点头:“我醒得。那时候我虽小,可也已经懂事了,大略听过一些。只是个中紧要关系不明,又怕是听得前后缘由颠倒。”
  
  妙玫再道:“那会子朝中局势就有过一番动荡,一时间主战、求和两派分庭抗礼,谁也不愿让着另一派。左右争执不下,冯相才主张说,以落叶城北五百里的天水河为界,南北划分,重定边境。那本是权宜之策,以图休养生息,我朝与北蛮也因此战火稍灭,却不料这几年日子才过得好了些,却又举国骂声一片,朝里那群腐儒倒像是才抓到他把柄似的,口诛笔伐,个个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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