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仙缘

第8章


  
  绿茵听说,愈发动了气,忿然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呢?”
  
  天枢心知肚明,暗道:若是能以一件身外之物来换取绿萼姑娘周全的话,倒也算划得来。是以命绿茵去将今早得了的那幅芰荷图拿来,叫惊鸿带去给妙桔,绿茵把头一扭,嗔怒着不肯动。
  
  攸伶骂道:“真是个不长进的奴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说着,便去雕空玲珑木隔板上取了只银丝嵌金五彩长方盒来交与惊鸿。惊鸿忙含笑受下,再同攸伶在院落门前说了会子话,方才离去。
  
  天枢在榻上翻来倒去,思绪如潮,潮涨潮落:她这个在北斗宫中司职过千万年文书的星君,对于各种仪注启事俱是了然于心,因此这些年在这太极宫里也算是存留得风平浪静。未受皇帝大宠,却也还有些脸面。平日里有些个不得不奉承敷衍的客套话,她也能面不改色随口说,只当是为筹大业忍辱负重了,可唯独今日……
  
  天枢又翻了一个身,听着窗外青竹下的汩汩清泉叮咚悦耳,纱帐内昏黄跳动的烛光晃荡出满屋子的垂帘静梦。锦衾外值夜的攸伶似是睡熟了,天枢却只觉得心口烦躁难耐,便起身去将窗前小茶几上的凉茶倒了来喝。那兔毫盏里龙凤茶团产量甚是稀少,上贡到宫里来的量只够每个殿里几团的份,她母妃不舍得饮用却舍得一并留给她。茶盏的黑底釉中杂着几丝亮白蜿蜒的细长纹理,乳白色的茶液回荡在茶盏中映照出青白的月色。天枢转一转盏身,破碎的月华凌乱激荡,焕发出的韵彩竟现出几分璀璨争辉的意味来。
  
  天枢闭着眼将那酽白色的茶水三两口灌下,再重新躺回榻上,朦胧间方才再有了点睡意,胸口的丝丝清凉里却泛出十分的苦涩来。她忆起南天门外的玉砌朱栏,门牌坊上的凤舞篆书,还有在紫微宫中同众弟妹共饮的仙茗玉露……那时北斗宫的七个魁杓星君里,就属天权最是清隽,玉衡最是秀雅,开阳是个火爆性子,摇光小妹爱哭爱娇……她本是个该担负起 
 5、第五回 ... 
 
 
  重责的长姐,却害得他们一个个都被贬下凡来受苦……
  
  天枢很想试一试落泪的滋味,却怎奈她这张受南斗星君格外恩惠的冰山脸上展不出笑容也扭不出愁苦,这一点倒是与那月孛星君一般,两人都是挑到张绝佳又无懈可击的面皮。透过珠帘去,她能望见书案边的墨砚上镂刻的描金朱雀纹样,与那月孛星君素爱的玄青道袍袖端的金丝绣线绘画出一样的图腾……天枢突然不那么寂寞了,她庆幸毕竟有月孛同在。
  
  正是:衾枕欲睡,佳人愁长。前世今生都似梦,梦里无奈是他乡。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剧情飙飞~
6
6、第六回 ... 
 
 
  中元会众姝擎花签◇运劫司百花题旧诗
  
  展眼中元在迩。天枢得了见君处送来的邀帖正自欢喜,又听说楚府为避干嫌也投了请柬给其余四位公主,不禁很是错愕。
  
  这一日,天枢五姐妹请过皇后旨意,各带着随身宫女聚在一处同往。等出来时,妙桔自恃身份不肯与四个妹妹同车,遂与见君二人共坐一辆凤盖七香八宝辇。六公主妙柑、十二公主妙樱共坐一辆华盖金舆,天枢跟她一母同胞的姐姐五公主妙椋乘了辆翠盖八景云舆。然后,妙枢的宫女惊鸿,见君的宫女云荔,坐了一车;并妙椋的宫女桑琼,妙柑的宫女绿萼,妙樱的宫女婉柔,天枢的宫女攸伶,另坐了一车。
  
  惊鸿正嘀咕着不愿同云荔坐一处,别人听着倒还罢了,偏生给见君耳尖听到了,一唬脸就扯过她来往绿萼她们车上塞去。惊鸿复又惊慌,一旁妙椋看见这般光景,便使了桑琼过来与云荔同座。方坐定了启程,车里头只有婉柔同攸伶说笑了一会,惊鸿跟绿萼互看不顺眼,一路上俱是怒嗔满面。
  
  一列五辆车舆,从望仙门出丹凤门,一行人皆是半副仪仗低调从简,但每乘舆轿周围也仍有扈从宫监数人。待过得玉堂大道至楚府正门时,惊鸿早给攸伶劝住了,婉柔与紫涨着面皮的绿萼赔笑道:“姑娘何苦要同自个儿人赌气?等会进了太子妃娘娘家大门,岂不是教她们士族家的小姐瞧我们宫里底下人的好看?你我的面子不打紧,可好歹上头还有各自的娘娘公主们呢。”
  
  绿萼这才点头道:“你倒是明白,这话极是。”方才停妥了争执散开,去向各辆车辇前扶公主们下来,一行人跟着候在门外的两个楚府丫头入门上了翰墨楼,纷纷在正楼面上归坐了。
  
  几位公主正要与交好的姐妹说话,楼底下见君已领着她家五姐新华与六姐清华上楼来,公主小姐们忙彼此见过坐定。天枢方欲同清华私语,只见新华侧过头与见君商议了两句,开口笑道:“祝台场子尚未搭好,咱们且先耍玩会子吧!整好前日得了个新鲜玩意儿,正愁家里头人丁不旺玩不起来,还盘算着要抓上丫头们呢。现下可好了,今儿个有公主们在,定是能好好闹腾一番!”
  
  妙椋心直口快,好奇问道:“是什么稀罕物?赶紧拿来我们瞧瞧。”
  
  新华答应着,唤了她的丫鬟玉音去取了来,妙椋接过来一看,喜得眉开眼笑,道:“是了。我听闻过有这玉签子,只是一直不得见。如今既见着了,可是一认就认出来了!”
  
  见君听她这般说,将手一拍,道:“到底是五姐姐聪慧!我们家新华姐姐得了这物件就日日念念于兹,还老跟我抱怨说‘霜华妹妹怎的还不识字?星华姐姐何时能回娘家来一趟?’看来我们家是紧缺着女孩儿呢!”说得一众人皆笑了,妙樱妙柑也接过那签筒瞧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猜测里头会是怎样的运数判词。
  
  唯有妙桔嘴角噙着一丝讥嘲,扯了唇角道:“我道是什么,不过是花名签子罢了!”天枢拿眼觑了一眼清华,示意她还不赶快劝住她五姐的提案。清华像是并未会意,只抬手接过她那贴身丫鬟水音递上来的一瓯乳茶,旁若无人般只将自个儿跟前的杯里盈满。
  
  天枢大急,扯动她的衣角小声道:“月孛君——”
  
  清华无精打采地瞥了她一眼,道:“同你说过几番几次了?也该记得要改口,小心她们听去了狐疑。”这清华小姐正是原先天庭九曜宫里的月孛星君,此番同天枢一并顺应天命下凡而来,人品端方之处,更甚那天枢三分。
  
  天枢没了法子,暗自情急:普通凡人从那青竹命签筒里摇出来的签子或准或不准,这般玩耍只不过是逗个乐子。怎奈在座的姑娘里竟有好几个都是有点来历道行的,若真给她们摇出些个惊天动地的妄辞,当作玩闹一笑置之也就罢了,要真信了存下心思,恐怕是会犯着命格定数的。
  
  那头几人七嘴八舌地争辩可是要行酒令,清华微微眯眼摇头不许。妙椋同贤妃一样好酒,心里干急,因道:“若是只喝茶的话好生没趣。”
  
  清华回她道:“君儿年纪小,不宜饮酒。”
  
  妙椋暗恼,心道:你那妹子再小,还能小得过我家阿枢么?因她一贯畏惧清华冷面,又见一姐三妹俱不作声,也不好再多话。
  
  既敲定以茶代酒,妙椋便当先问见君要了两粒骰子来往手头的汝窑青瓷茶盖里一掷,一点红六点黑,便数过七人数至妙桔。妙椋笑了一笑,回头向见君道:“人都说三姐姐福气最大,这下可不是又料中了?连玩耍子也能抢个头名。”
  
  见君斟过一杯茶来润舌,眼瞧着妙桔当仁不让地从竹签筒里摇出一支签来,便伸手去抽来一看,只见签上绘了一团蕊丝曲展的绿菊,上头另镌刻着“南山陶令”四个朱字,朗笑道:“倒是山中高士的品格了。”妙椋本偏着头偷觑,一见这四字不禁再抢来细看,又传以众人。大家看过后,新华拈起签身翻转过来,背后有一句唐诗云:
  
  我花开后百花杀
  
  不免一愕。众人皆静,似是给这句镇住了。妙桔这才将它收回手里,冷笑着道:“本是外头男人跟些个青楼粉头玩的不正经东西,也就你们家人当件宝贝。”
  
  新华忙说:“这倒是你猜错了,这可是我家阿奶捎来给君儿作今年生辰礼的。”
  
  见君笑道:“阿奶就爱同我玩笑。”
  
  无人愿向妙桔敬茶,妙桔也正慢条斯理地作势要掷。天枢头晕目眩,心想那楚家老太太可是云游青峰山的人物。妙桔已掷出了两个二点,数到妙柑。妙柑胆战心惊地接过签筒,抖索索地摇过一摇却摇了个空,坐她身旁的妙椋朝筒底一拍,方才掉下一根签来。妙柑赶紧抓起来一瞧,顿时羞得耳廓通红。
  
  妙椋探过头去一看,那签上画着一枝开得灼灼其华的绛桃,题着风流缱绻的“良辰美景”四字,当即贼笑道:“这可是好兆头!还不赶紧喝一杯?”
  
  妙柑红着脸吃了一口茶,嘟囔着说:“还有后头呢。”便转过来一瞅,另一侧的妙樱瞥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六姐姐怎么了?”妙柑摊开来给她瞧,那一面的旧诗却是:
  
  人面不知何处去
  
  妙樱不顾妙椋叫嚷着要看,赶紧替她藏好了,又劝慰了她两句。天枢眼见着妙柑脸色由红转白,心知背后大有文章,只是也不便问起罢了。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