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缟素

第24章


  爹,我该怎么办?
  
  在水下无限深处,有一座琅嬛水阁,水阁里供奉着三千八百四十九只灵位,节节排上,足有五人高。
  步幽晴捧着锦盒,率先走入。
  她的身后除了青莲、琉璃和一个银面黑袍的人之外,还跟着几百个黑衣黑甲卫,他们每一位都可以在琅嬛水阁中找到需要供奉的牌位,这里有着他们身为黑甲卫的动力,是能够燃起他们复仇战火的神圣之地。
  在三千八百四十九只灵位的中间,有一条足够一人穿行的小道。
  步幽晴让青莲掌灯,走在最前,她捧着锦盒幽沉沉的跟在其后。
  在小道的尽头处,另外又供奉着好几排灵位,入眼皆为‘步氏’,这里便是她全部的家人了。
  在所有牌位的正中间有一块空位,步幽晴将锦盒打开的同时,除了青莲,所有人全部下跪,神情悲戚肃穆,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
  步幽晴将父亲的骸骨一块一块放至空位处,强忍心中难过,沉声说道:
  “将军归位!”
  四字一出,所有跪着的人皆埋首叩拜。
  步幽晴紧紧握拳,任由指甲刺入掌心,钻心之痛,也不能阻止她内心仇恨的爆发。
  四千一百一十一条人命。
  她绝不允许这么多条人命,白白牺牲。
  她会让他们的冤得伸,仇得报,她会让那些刽子手以屈辱百倍的方式失去一切,永远只能在地狱中无尽沉沦……
    
25
25、混混(一) ... 
 
 
  楚烈回到太师府,已是月上当空。
  本该天地万籁寂静,北风呼啸可闻之时,太师府内却乱成一团,仆人婢女们忙碌进出,神情紧张,楚烈不明所以,便随手截了个人,问道:
  “怎么了?”他出去一趟,整个太师府竟然翻天了。 
  那婢女手捧炭盆,细声细气的回答:“回少爷,老爷遇刺受伤了。”
  楚烈心下知道爹受伤一定与他娘有关,当下便放开那婢女,向内堂走去。
  探望之后才知晓,原来爹不是为娘所伤,这一点让他甚感意外。
  爹娘相斗,本已将她擒住,可谁知半路却杀出一个程咬金,硬是将娘抢了回去,并同时送了爹一掌。
  虽然那人蒙着面,但以体型来看,可以肯定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身手极高,娘又不排斥的旧相识,所以,爹被那个男人打伤可比娘伤他更恼火烦心。
  楚烈见楚方宁骂骂咧咧横竖无事,也没心情在那里听他说要怎样怎样去对付那人,便无奈翻了个白眼走了。
  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对付人家,扒人家皮?
  走出房间,一阵清冷的夜风吹来,楚烈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趁着月色,向着郊外的竹林掠去。
  
  迅捷的身影直接翻过篱笆墙,潇洒落于院内。
  楚烈站稳了脚,见竹屋内烛火闪动,知道那个女人已经回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长腿迈开,将竹门推开。
  他看到了一个美艳的女人端坐竹桌旁,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杯子,烛火就放在中央,因楚烈开门灌入夜风而岌岌晃动起来,而不远处的后窗却不合时宜的大开着。
  逆着烛光,凤娘的脸色阴晴不定,楚烈心下疑惑大起,他狐疑的来到凤娘身旁,以手背碰了碰茶杯。
  茶是热的。人是刚走的。
  有了这项认知,楚烈干脆也坐了下来,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张堪称祸水的脸。
  凤娘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斜过眼角,睨视他道:
  “你想说什么?”
  楚烈沉默不言,皱起下巴,目光沉沉的盯着凤娘。似乎要在这张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一般,凤娘气极,干脆一巴掌拍了上去,可这一招楚烈应付了二十来年,闪避技巧早就炉火纯青了,只见他迅速后靠,脚下转动,从桌子底下钻到了另一边。
  “那人是谁?”楚烈问。
  凤娘停住了再次扬起的手,愤愤的放下,自竹凳上站起,转过身背对楚烈,说道:“不关你的事。”
  楚烈对着凤娘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撅着嘴,双手抱胸,踱步凤娘面前,死死盯着她。
  凤娘刚要发难,只听楚烈忽然开口道:
  “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去!”
  “……”
  凤娘无语的看着眼前的小子,认命之前,还是没忍住在他脸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楚烈揉着脸,缓缓踱步来到后窗旁,仔细端倪起窗框上面略微凹陷的指印。
  南佛金刚指……
  
  第二天,楚烈买了东城轩意坊的芝麻团子正穿梭城内街道,向将军府走去。
  满心期待的等着他的幽晴吃到芝麻团子时的惊喜表情,可谁知,在经过一家酒馆门前时,突然撞上了一个被酒馆伙计们抬着扔出来的人,手上的团子连汤带水洒了一地。
  楚烈大怒,拎起那醉鬼的衣襟便想开揍,但定睛看清楚那人长相后,楚烈高高抬起的手又蔫儿了一般放下,他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之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
  好像是……
  萧魏。
  大将军萧魏。
  怎么可能呢?楚烈还是不能相信,干脆再次向前将那兀自打算酣睡街头的邋遢男人拉起来,放到面前仔细端详几遍,终于确定了来人确实是晟朝的镇边大将军萧魏。
  就在这时,那酒鬼可能也觉得被人吊着脖子难受,也张开了有些迷糊的眼,见到楚烈时,他的眼神明显一怔,而后,双眼忽而睁大,楚烈见他醒了过来,便将人放了下来。
  暗叫了一声倒霉,只得弯身捡起碎了一地的碗和芝麻团子,黝黑光泽,晶莹剔透的芝麻馅儿肚破肠流,流到大街上,可惜……
  捡好之后,楚烈又转身,想趁早再跑一趟东城。
  可步子还没跨出,便觉肩膀一沉,萧魏痞里痞气的对楚烈说了一句:
  “我没带酒钱,请我喝酒吧。”
  “……”
  楚烈很无语也很无奈。
  很好,这就是传闻多过见面,英雄盖世的镇边将军萧魏。一个大清早就要喝酒还不带酒钱上街的大英雄。
  
  楚烈提着一手的黏腻,交给伙计,让他处理掉,而自己则被萧魏又拉回了酒馆内,强按到座位上。
  萧魏上来就要了两斤牛肉,两斤花生和五坛老酒。
  楚烈愈加无言以对,只觉得心中的一个威武形象瞬间崩塌,扬起的灰尘还把他呛个要死。
  两名伙计抬着盘子,轮番将酒菜送上,低眉顺眼间,还不住以怀疑不屑的目光对萧魏扫视了几眼,想看清楚先前被他们联手抬仍出去的人,到底能有多不要脸。
  萧魏看见酒,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开了一坛灌了几口,感觉味道不错,才拿起一旁的酒碗,给楚烈倒了一碗,推到他的面前。
  楚烈看着那碗酒,又看看那人胡子拉渣的脸,顿时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讲究的一个人。
  “你怎么不喝?喝!”
  萧魏灌过一回,放下坛子,见楚烈还没动手,不禁满嘴酒气催促起来。
  楚烈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拿起就碗送至面前,却迟迟不想喝下去,只听萧魏又晕晕乎乎道:
  “太师公子是不是男人?喝碗酒还扭扭捏捏的,跟个娘姐儿似的,呸!”
  “……”
  楚烈看着那满身邋遢,满脸醉意通红的脸,心中的火不打一处起,忍耐向来不是他的强项。当场把手中就碗重重摔在地上,吓得正在打瞌睡的伙计一个激灵儿。
  “老子是不爱喝你喝过的酒!你想拼酒是不是,告诉你,老子从小还真没怕过,来啊!”
  楚烈拍案而起,怒极攻心,口不择言的叫嚣起来,语毕,随手扯过一坛酒,剔了开封,抓住坛口,送到萧魏面前。
  正喝酒的萧魏没想到楚烈的反应会如此之大,稍愣了愣,将酒坛轻轻碰了一下楚烈送过来的酒坛。
  只见楚烈抱起酒坛子,便抬头大口喝起来。
  萧魏见他如此,不禁失笑,他是越发觉得这小子对他的胃口,一种默契的感觉油然而生,萧魏也将酒坛抱起,猛灌起来。
  可是旁人可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默契,只觉得一大清早,竟然遇到两个酒疯子实在倒霉。
  
  太阳光刺破清晨的雾,融化了昨夜的寒。
  两个时辰过后,两人在酒馆内喝了不下五、六坛酒,兴致一来,竟然又翻身上了屋脊,躺在屋顶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继续喝。
  楚烈有些微醉,看着蔚蓝的天空,虽然澄净却也寒气逼人。就好像幽晴一样,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生生将他逼出身外三尺,无论如何也进入不到她的内心,只得在外徘徊,这种感觉很难受,却又不想放弃。
  “我和她是在一个春花烂漫的季节相遇的。她美艳不可方物,就像一朵高岭之花般,叫人仰望。”
  大将军萧魏手捧酒坛子,身体蜷缩成一团,像烂泥一般腻在屋脊上,梦呓般开说。
  楚烈扭头瞥了他一眼,心想:就因为你这副模样,才永远只能仰望的高岭之花。没出息!
  高岭之花又怎么样?她也是人,也需要感情,也需要爱,只要你不断坚持,不放弃,她早晚都会对你动心的。
  可是,他又何曾不希望,那个永远苍白幽沉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不用承担那么多的压肩重担,不用经历那么惨烈的人生巨变……她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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