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不白

第14章


那天下午她正好收到中学同学的来信,盘腿坐在草地上看得入神,不时捂嘴自乐。不经意间,她看到湖对面杜宇走过,她抬头看时,似乎杜宇也在看她,只是很快将头扭开了。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背单词的声音,她觉得声音熟悉,回头看了一下,是杜宇,一个人捧着书本踱来踱去,很专心致志的样子。她有些纳闷,这里是她的地盘,从来没碰到过杜宇。而杜宇按正常来说,看到了她,礼貌上也应该先招呼一声吧。所以她感觉杜宇有些刻意。这种刻意的想法盘绕在她心里好几天,有一天临睡前又琢磨起来,突然闪出一个令她耳红脸热的想法,情不自禁地偷望了对面床上的白惠一眼,好在白惠早已熟睡,却也惊得她胸前狂跳,好像白惠梦里也能一眼看穿她的非分之想似的。
人一生里首次的情窦冒芽,往往毫无预兆,多半不合常理。一个不速之客,能有什么道理可言呢?冯真真自从在那晚把爱情之门撞开一条缝之后,任凭自己如何拼命想关回去,却发现这扇沉重的巨门越张越开。她每次多看一眼杜宇,就感觉仿佛自己干了天大的错事,给白惠做三世的牛马也补偿不了了。可是杜宇又总能在她刚刚想再看一眼的时候出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大二下半年里,冯真真足足恨了自己半年,她有时将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起来。
大三刚开学,她看完了一本《飘》,她发现自己不喜欢那样的爱情故事,但同时发现,她不再恨自己了。
大四那年寒假过后,她们不再上课,许多同学去了实习,杜宇回来学校待了几天就走了,白惠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常常通电话,冯真真没打听,所以一直也不知道杜宇究竟去了哪里。后来白惠也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实习,冯真真不需要担心毕业后工作的问题,所以没去挤人才市场,她就待在学校里。这半年,她开始恨杜宇。
有一天晚上,宿舍区静悄悄的,傍晚下了场雨,空气还残留着湿润清新。冯真真心情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躁动,睡也睡不着,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望着散开乌云后晴朗的星空,她想到即将要告别这个地方,又有些伤感,脑子里蹦出一句清词“问君何事轻别离”,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下一句来,倒是又钻进来另一句“一生恰如三月花”,这也是个断句,她好不烦恼,谁知越恼,那些零零碎碎的清言寒句越是溜溜不断:“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画阁销魂,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冯真真厌倦透了,她知道今晚只能是个断章残句,肯定凑不了一个完章。
冷不丁,她似乎看到楼下径道上站了一个人,修长的影子半掩在斑驳树影里,她甚至看到了黑暗中有两颗明亮的眸子在向她闪烁。冯真真脑子里飞快地叫出“杜宇”的名字,没错,那肯定是他,冯真真对这个身影太熟悉了。
真是他吗?他回来了?冯真真返身飞奔下楼,一口气跑到径道上,这里哪有人影啊,空荡荡的,她则像个失了魂的老妇人。
毕业前两周,同学们都回到了学校。半年实习的经历让大家都各自带回了许多新奇有趣的故事,讲也讲不完。各个系都在筹划散伙舞会,她们系也不例外,白惠是积极的组织者之一。她还用自己这三个月挣的工资送了一双高跟凉鞋给冯真真,她自己也有一双,是浅绿色的,送给冯真真的是白色的,白惠对此抑扬顿挫地解释:“你是清晨白晃晃的阳光,我是吮露刚醒的嫩芽,你吸干了我的露水,而我却茁壮成长??哈哈哈。”
白惠的笑声余音还没消散,冯真真就在试穿的时候扭了一下,当时也没感觉到特别疼,以为没啥事,到了晚上,脚脖子竟然肿了起来。一股似有似无的隐痛源源不断从骨头里冒出来,白惠慌了,忙去给她买了一瓶正骨水,要帮她擦,却又被布置散伙会的同学催着,冯真真说:“我自己来吧,你去忙。”白惠问她:“你晚上还来会场吗?”冯真真摇摇头:“不去了,我都走不了了,再说,我也不会跳舞,你们玩吧。”“真可惜,好吧,我走啦,晚上别等我,你先睡,我约了杜宇。”说完白惠一溜烟飞了出去。
杜宇出现在冯真真宿舍的门口,是晚上十点钟——会场里正闹翻天的时候。所以,她很意外,拉开门时有些慌乱,“杜宇?你怎么来了?白惠不是去会场了吗?”
杜宇没有回答她,眼睛落在她的脚上,问:“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扭了一下,没事没事。”
杜宇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磨蹭着没有离去的意思,冯真真也不知道该不该请他进来,两人沉默僵持了一会,冯真真最后先开口说:“杜宇,你,是找白惠的吧。”说完她都觉得这句话特傻。
“我是来找你的。”杜宇故作平静地说。
冯真真预感着他就会这么说,但听到后还是很意外,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我进去好吗?”
冯真真转身跛着腿半跳到床边坐下来,杜宇跨进门后,轻轻将门关上。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的喧嚣被一扇薄门轻轻一关便隔得如同远在另一个时空。冯真真脑子乱糟糟的,呼吸急了,她感觉到脸上发烫,手足无措。
杜宇也有些局促,他坐到冯真真的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冯真真一直垂着头,她不敢看他,她知道他有话要说,她等着。
杜宇始终没有说话,冯真真也不意外,她知道要等他的一句话本来就难,等一句重要的话肯定更难,她愿意一直等下去,哪怕最后只等到一个字也行。
杜宇也在等待,他是在等待自己说出一句话来,是哪一句?他也不知道,所以他在等待着这句话自己跳出来。
时间在这个屋子里暂时失去了意义和价值,他们只知道这个等待过程很漫长又很短暂。
突然房门“咚咚咚”发出巨响,把两人吓个半死,冯真真脸色一下变了,慌张地看着杜宇,杜宇站起来,咬咬牙,噔噔噔去开门,原来门外的不是白惠,而是两个女同学,其中一个叫于文华,因为整天和白惠在一起,他认得,她们一脸疑惑地看着开门的杜宇,忽然又心领神会地笑着说:“我们找白惠的。”
“于文华啊,白惠不在这里。”
“啊?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于文华问。
“我,我在等她。”杜宇说。
“那白惠回来你告诉她,不准开溜,赶紧回来会场,那帮男生输不起,都起哄了。”
“好。”杜宇不紧不慢地说。
女同学推搡着走了,杜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冯真真望着他的后背,这个男人瘦削的身躯此刻在她眼里如同高山一般,只要这座山迎回来,她会毫不犹豫扑上去。
“真真,我,我走了,你保重。”杜宇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说了这句,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冯真真待在那里,她不敢相信杜宇就这样走掉了。不,是逃掉了,也不对,是溜掉了,像只败阵的公鸡,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连谢幕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杜宇??你这个混蛋!冯真真无力地在心里大骂了一句,眼泪不争气地哗哗流下来。
那晚,白惠一宿没归,冯真真在床上也坐了一宿,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一大早,有同学来说,白惠正在医院里,被人抢劫,受了重伤。冯真真吓坏了,瘸着腿去看她,白惠脸上淤青,手臂和腰上缠了大块纱布,冯真真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遇到抢劫的,她反抗,被踢伤了。
“那杜宇呢?你不是约了他吗?”冯真真问,她一直以为,杜宇昨晚的最后选择还是白惠,他离开宿舍,是去找了白惠。
白惠摇摇头,苦笑着说:“我还没等到杜宇,就等来了劫匪。”
“那现在杜宇呢?”
“他还不知道吧。”
正说着,杜宇冲进了病房。
 
二十、杜宇的心思
“那晚上白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杜宇似乎自言自语地问自己。
“我也觉得白惠好像隐瞒了什么。”冯真真看着他说。
杜宇若有所思地说:“当时学校保卫科来问话,白惠始终描绘不出抢劫者的相貌,也声称只损失了几十块钱。后来学校方面怀疑是本校学生所为,不想张扬,怕影响学校名誉,找她协商,由学校负责她的医药费用及两千元营养费,我极力反对,白惠却同意了。这让我非常不理解,小小一个校园,要找出行凶者,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为什么要妥协呢?”
冯真真说:“这我倒可以理解的,白惠不过受点皮外伤,金钱损失也不大,再说当时的身份还是学生,又临近毕业了,万一事情弄大了,毕不了业更麻烦嘛。”
杜宇看着她,“你也这么想?白惠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说校长都出面了,劝她算了吧。”
冯真真点头说:“杜宇,女生和男生不一样,出了事情,总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意像男生似的出风头,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杜宇同意她的看法,微微点头,可他今天找冯真真不是讲这个的,他已经有三天没怎么和白惠说话了。白惠这些天早出晚归,昨天晚上还拎回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人在客厅啪啪敲了半夜。杜宇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单位刚配的,在重装系统,杜宇也没多问,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白惠的任何言行都让他觉得另有目的。
这两天他冷静下来分析,首先白惠肯定将那本日记仔细看完了,关于她在学校出事那晚,杜宇没去赴约,而是和冯真真在宿舍闷坐半天的事,对她已经不是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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