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薄欢凉色

第19章


  可带来的止泻草药熬水勉强够分发,至于止内血的药材就只有一点点,完全不够用。行至这个地方,既不能去买,更不能将大部队里所有储备的药物全拿出来救济饥民。
  大夫为难,急的团团打转,不止如何才好。
  “周大夫,你可知槐花熬水送服,可治内出血一事?”
  周大夫看看我,点点头:“知晓是知晓,可从未用过,到底能有什么效果我不敢确定,药量多少也不好斟酌,一般说来,若是花朵可以入药的话,剂量需小心,不然很容易中毒,反是弄巧成拙。”
  “营地后面的树林里有很多槐树,现在正是开花时节,槐花多得是,而且槐花熬水送服,我曾经服过,不曾有异常现象出现,所以我可以估摸出大致的用量,应该问题不大。
  更主要的是,现在这些人需要止内血,就算是冒险,也必须一试。何况之前有我做过试药,大夫也可有所放心。”
  周大夫看了看我,拿不定主意,复又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江欲晚:“将军,您看……”
  “就依她所言,现下形势也只能这么办了。”他转身对孔裔道:“赶紧让一部分人现行回去营地,尽量多摘些槐花,按照周大夫的药水分配来架桶熬水,让人守着,弄好了赶快送来。”
  孔裔接到指令,跟着周大夫询问相关配药的问题。
  江欲晚提身走到我身边,侧眼看我:“这种事情你也懂?”
  我看他,笑笑:“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用得上父亲书房里面那些天南海北的妙方巧招,当初都是当做无聊打发时间才看的。”
  “那你又是何时需要服下止内血的东西?”他似不经意的问。
  “在长门宫的时候,因为不想被打死,所以只能以身试药,恰好里面有株大槐树,传说是种在罪妇坟头上的一棵树,因为没人知道槐花熬水有止内血的功效,又忌讳神鬼传说,于是,我才有苟且偷生的机会,或者说,老天还不想亡我,终是让我活了下来。”
  隐
 
  我不认为江欲晚冒着被进京分羹的割据军阀们的追讨,却为着被李哲赶出京城的饥民荒民送米治病只是出于有一颗怜爱之心。
  取与舍,若是落到我等女流之辈手中,一定不会符合利弊之分,局势把握。
  女人总是妇人之仁,容易因小失大,可他不一样,对于一个纵横四海的将军来说,他肯牺牲,肯冒险,一定有个更重要,更值得的因由在。
  我并不在乎这个因由到底是什么,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希望这一切与李哲无关,抑或者与李哲有关,只要不牵扯到我。
  在前方忙了足有一整日,熬好的药水和粥,也就只够绝大部分的人使用,我回到营地时候,还有其他人留在那里继续熬粥熬药。晚些时候,周大夫让人熬了碗预防染病的药汤,并让曹潜送到我这里。
  “小姐,趁热快喝,喝完早些休息,等到明早就要启程,路上千万不要病倒了才好。”
  我端过药碗,看着黑漆漆的药汤有些发怵,咬咬牙,狠狠心,一仰头,苦涩难闻的药水顺着喉咙顺流直下,从嘴里苦到心里。
  “小姐,周大夫之前还一直夸您来着,要不,您若是愿意,就跟着周大夫留在军中做个女大夫好不好?到时候,我跟我爹在军营中也可以照应着一点,也放心一点。”
  曹潜越说越声小,见我放下碗,利落的递过咸菜碗:“吃点这个吧,现在没有梅子,小姐就吃这个压一下,等出了这里,我就去买点回来,给您备着。”
  “谢了你跟你爹的好意,可我并不懂医术,槐花煮水止内血不过是歪打正着刚好遇到罢了。”
  曹潜并不死心,追问:“不懂可以学啊,周大夫说,可教您慢慢学,先跟着打个下手就好,总会学会的。”
  沉香看了看我,跟着道:“姑娘,要不您去试试?”
  我微微一笑,瞥向曹潜:“难道是你们将军又看出我有何种别人未曾发掘到的潜质了不成?”
  曹潜有些尴尬,挠了挠脑袋:“不是,不是,这话是周大夫跟我爹说的,我爹觉得他自己劝不动小姐,就让我来说,小姐若是不愿,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小姐。”
  说着,曹潜抬头:“只是,我爹一直再为着当初没有救到老爷和少爷耿耿于怀,小姐执意要走,他心里很急。”
  我伸手,拍拍曹潜的肩膀:“到了后方就安全多了,你和你爹随时都可以去看我的,不必担心。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一辈子都在你跟你爹庇护下活着,这不现实。”
  我心意已决,不愿再为了将就谁做出不甘不愿的事情,而那些所谓的庇护,只能让我想起从前不堪的往事,可我觉得,我已与从前再不相干了。
  我和沉香坐在马车边等待江欲晚带人分粥归来,因为分给饥民的粥食除了变卖从皇宫中带出来的值钱物品,还有部分是从随行军用中分出来的,所以傍晚吃饭的时候,馒头和粥食明显比平时少了一半。
  干硬的馒头并不好嚼,却总好过以前在长门宫时候喝汤水,我和沉香正吃着,曹潜从马车后面走了过来,面色微急:“小姐,周大夫找您过去一趟。”
  等我和曹潜走到营地东边的时候,看见德妃正被人搀扶着从帐房中走出来,她瞥我一眼,嘴角有些许笑,却并未说话。
  我看德妃一眼,心里一直揣摩,想到一些因由,让我心有不安。
  曹潜微微靠过我旁边,小声道:“小姐,离这泼妇远些。”正说着,围在营地外面的士兵不断聚拢,分成一个个方队,井井有序,似乎要有什么变动。
  到了周大夫那里一看,江欲晚也在,几口架起的大锅白烟渺渺,有种淡淡的槐花芳香。
  “萧小姐来看看,这些水熬的可是时候了?”江欲晚挑眉,笑的四平八稳。
  我瞥一眼铁锅,淡声道:“周大夫说是时候,就是时候,比我自是在行许多。”
  江欲晚负手踱步,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周大夫身边走开,擦我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一身淡香,清晰可闻。
  他扭头,淡淡撩我一眼:“萧小姐可知道,龙珏为何会在我之手多年?除了与萧公有个无人可知的密约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一愣,听他一字一句,慢悠悠的道:“龙凤成对,男女婚配。”
  我只觉得血液瞬间聚集猛冲头顶,无可置信到言语不能,我和江欲晚?怎么想也不会可能,父亲一直对舅舅一家言听计从,从小到大,每每说到我未来,总是与皇宫不可分开。
  父亲对我未来的规划便是入宫为妃,起初,只是希望我能借赵家大树得些乘凉之荫,好给他带来无上荣光,而后来,他更是想让我取珍妃而代之,一洗从前舅舅一家对萧家的轻视与不屑。
  至于江欲晚,我从来听所未听,闻所未闻,当下他却要说龙珏是婚配证物,岂能让我轻信?
  他慢慢的走,我迟迟的跟,许久都没有再说话,对于父亲的意图,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若是江欲晚没有更言之凿凿的证据,只能让刚刚那句话成为一个笑柄。
  而若是确有此事,父亲又为何从不对我提起,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过,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可婚配的两家不经解除婚约,自顾自的毁了婚约却还能变成政治联盟的盟友?
  就算父亲一厢情愿,我也不会相信,江欲晚这等风生水起的角色会任父亲随意拨乱反正,而置若罔闻。
  脑中有一瞬间的惊闪,突然觉得,江欲晚的救,拖,和不忘,不放,并不是之前我所能猜测到的那么简单。
  晚风如水,比白日凉了许多,天边云浅天沉,流彩氤氲,从树林上照下来,只剩斑斑点点的余晖。他站在一棵槐树下,面带微笑,风撩起发丝飘逸,带着香气,沾了我们一身,偶尔从树上落下的白色槐花似飞雪,洋洋洒洒,景如深,人如画。
  “将军究竟想说什么?”
  “重沄,原与你婚配之人本是我而非李哲。”江欲晚淡淡一句出口,似乎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他衔笑,一点都不像在说起一件离奇的蹊跷往事。
  听闻他天惊石破的一句,让我的心着实如晴天霹雳,猝不及防,那种震惊像是颠倒了红尘,往复了轮回一般难信。任是我当初如何猜想,也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一个当初,而至于这一切,我从未从父兄那里听闻半句。
  而我更不懂,他跟我说起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什么目的。只是在他轻声念出我名字的一瞬,心尖不免狠狠颤了一下,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微乱的呼吸声。
  “广寒宫绝美,昀妃福贵,对你的选择来说终是值得。而若非萧家遭诛,萧公有托,我也不会前来寻你,断便断了,只当是缘浅。”
  江欲晚盯着我的眼看,那双流彩而深邃的眼,一汪墨潭般,漆黑的,冰冷的,望不见底。
  “可终究萧重沄只有一个。”江欲晚微微侧头,这一句话说的无足轻重,一出口就随着晚风飞远了。
  我突然微笑,不想解释一字半句,也不会感到遗憾,或是将胸腔之中充斥无数难以言语的悔恨,很多东西得到也会失去,很多美好来过也会消失,不见得任何原定,都会一如既往,天长地久。
  我弯起嘴角,学他的语气:“就这仅有的一个也已经死了。”
  他嘴角的笑慢慢变冷,残留下来的,固执挂在那里,有些突兀。
  我转身:“后悔两个字,对于我,太多余。”
  我慢步离开树林,往自己马车的方向走,迎面匆匆而来两个人,一个侍卫,满脸的尘土,狼狈不堪,另一个是江欲晚身边的孔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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