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薄欢凉色

第15章


  他不愿让我死,封了广寒宫,那便说明这些东西都还安全,可若是移出广寒宫,可就未必能等到让将军渔翁得利之日了。
  将军算人算得极准,可谓高人。而至于我的去处,想必将军也十分清楚,打着推翻腐朽王朝的确是个聚群起而愤之的好因由,日后一定是个解救苍生于水火,被传诵万代的英雄,可若是披着跟前朝官员勾结之罪,成了监守自盗的内贼,想必就不那么得人心了,总会留下口舌,不是吗?所以,将军将我送出宫,于己于人都是好事。”
  江欲晚朗声笑起:“未曾想到萧铎山的女儿竟是如此不可小视之人,可为何当年却着了德妃的道?你这等心思,算计她可谓绰绰有余。”
  “不过有所求,有所不求罢了。”我淡淡道,不愿多说,转身进了里间。
  “这些东西我只挑几样用以日后我和沉香维持生计所需,剩下部分,将军可悉数带走。”
  江欲晚看都没看,点点头:“随你。”
  我走进侧间,站在堆了一地的珠光宝气边,顺手拾起两串宝石项链,一颗夜明珠,而后走到内室的梳妆镜前,在抽屉里找到父亲送给我的那枚凤珏与他道:“我只要这些,剩下都是将军的了。”
  从镜中看到身后站着的江欲晚,丰神俊秀,玉树临风,他又在笑,笑的天地无光,笑的花又逢春,也衬得镜中苍白脸色的我有着一种淡漠薄凉的神色。
  不知道依旧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张波澜不惊的脸,薄凉的眼色,苍白而淡漠,仿佛大病初愈。
  曾经的容色就似一张再贴合不过的面具,被时间不动声色的撕扯殆尽,露出最原始的本色。看着,看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沉香帮我梳头的时候,惊异的叫道:“姑娘,你竟然没有生出白发来,还是柔顺乌黑的很,你看我,发间已经有好几根了。”
  我瞥见桌子上放了许多女子上妆用的瓶瓶罐罐,都是江欲晚差人送来的。
  “姑娘,发油你喜欢那一种香味的?茉莉?月季?桂花?”
  “不必了,就用簪简单的绾发就可以了,我不习惯用那些太香的东西。”
  也许是在长门宫的时间长了,我已经习惯所有简洁而必要的生活习惯,像是袍子,我只收下绛紫色的,让人改成宽袍,还有那件黑色宽袍,让沉香洗干净之后,收在柜子里。
  对于我来说,那些已经不是耻辱留给我的,而是一种态度,是我需要以这种谦卑而清醒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所必要的。
  离开了皇宫,我便只是个乱世里讨活的凡夫俗子,那些曾经的光辉岁月,再不是值得拿出来炫耀和温暖我的记忆,我恨不得将它从我脑海中连根拔除。
  “将军昨日让人送来一些书,说是姑娘白日里闲着没事,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的,姑娘过去瞧瞧?”
  我耸眉:“他如何知道我喜看书?”
  沉香纳罕道:“当初我也奇怪,可将军送姑娘回来之后,就说了句,这般角色,喜爱的绝不是赏花扑蝶,也一定不擅女红,应是看书打发时间,那就送书最恰当不过。”
  “心思果然细密。”我站起身,走过去看江欲晚送来的书册。
  信手翻过,都是一些诗经之类,偶有些野史小传,其中夹了本佛经,我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遒劲有力的两行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一定,接着翻过其他每一册书,而结果是,每一本书都没有任何题字的痕迹,唯独这本佛经有。
  “连这也猜得准吗?”我轻语,把书册放回去,抽了本野史小传,准备消耗下无聊时光。
  正巧这时,门外来了人,沉香掀帘进了来,对我道:“姑娘,曹副将军来看望您了。”
  我抬眼,见曹恚一身盔甲跨进门,他身后还跟了另一个人,我一眼便认出,他身后的人是曹潜。
  “小姐,进来过的还习惯吧?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摇摇头,看着许久未见的曹潜,染了些许笑容:“曹潜,好多年不见了,别来无恙。”
  昔日跟在哥哥身侧的懵懂少年,如今也长成个大人模样,与他父亲一样,盔甲穿的格外气派,再不是见到我就脸红胆怯的那个小男孩了。
  “小姐,能见到您太好了,您还好吧?”
  “还好,沉香,给副将军和都统斟茶。”
  曹恚坐下身,茶没喝一口,便开口问我:“小姐,将军一早跟我说,小姐有意自行离宫,可有此事?”
  我抿了一口茶,点头:“的确,我有此意,将军也同意了。”
  曹恚听闻,有些着急:“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小姐一个女儿家,讨活不易,若是再碰到什么不测,可让我如何与老爷交待?小姐莫不如跟着曹恚行军,虽有辛苦,可至少能保证安全,也好随时兼顾小姐身体,总之,我曹恚与犬子一定尽心尽力的保护小姐周全。”
  我不答反问:“曹恚,你可知道江欲晚要在京城逗留多久?”
  “逮不到李哲,估计待不多久,毕竟江北才是我们的后方,京城不易久留,其他揭竿而起的几股地方势力,都在路上,会很快赶到京城分一杯羹,我们必须尽快启程。”
  我点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应该很快就动身了,你可知道宫中的嫔妃将会如何处置?”
  曹恚想了想,回答我:“杀光,或者充当军妓,若是年纪小的,可能会被大门大户买去为婢。可将军一直没有吩咐下来,那些人就软禁着。”
  “小姐,您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外面战火连连,实在太危险了,不适合您一个女儿家漂泊。”
  曹潜忙道,见我调头看他,俊脸微红,有些不自在。
  “如果当真太危险,我便随着你们一起离开,等一旦到了后方,过了江,找到安全地方,我就带着沉香先行离队。毕竟以我的身份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愿再生活在动荡之中,安稳的日子才是我最想要的。”
  “也好,等到了江北,我们可以找熟人安排小姐的吃住,平日也好就近照顾,总好过流落荒野,朝不保夕。”
  我点头:“一切就有劳曹副将军了。”
  曹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姐这是哪的话,小姐是主子,我们是下人,这都是我们父子该做的。”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不易久留方才离去,走之前,曹潜还问我:“小姐喜欢吃什么,需要用什么,只管跟我说,我有时间就来看小姐。”
  我点头,送两人出门。
  两人走后,沉香看了我好一会儿,开口:“姑娘,您若是走了,那广寒宫怎么办呢?”
  我站在窗口,收回视线,转而垂眼轻翻手中的那本野史小传,淡淡道:“烧了它。”
  烧
  果然不出所料,在广寒宫侧间的珍奇异宝被悉数搬尽之后,江欲晚便准备率军离开这里。
  曹潜有空便到我的住所来,所以消息打听起来也不困难。我在这座院落里悄无声息的生活,外人不来,我也并不愿出去。
  刚刚得知要起身的消息之后,江欲晚就大驾光临寒舍,他来的时候,已经掌灯,身边只带了一个人,个子很高,表情很淡,似乎是个性情冷清的人。
  今日的江欲晚穿了件牙白的锦缎袍子,质地并不算贵重,只做平常,细细看过去,上面绣了暗花,清爽而雅致。
  我放下书册,赶紧起身:“将军百忙之中,何故前来?”
  江欲晚负手站在我面前,淡淡一笑:“忙里偷闲想到处走走,不知道萧小姐是不是可以赏脸,陪我一起逛逛?”
  我点头:“如果将军大人不嫌弃的话。”
  我不认为江欲晚掌灯时候找我会有什么好事,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找我一定是有着只有我才可能知道的秘密。可侧间里的财宝已经交代清楚,到底他还想从我身上知道些什么?
  院子里灯光昏暗,从前李哲最喜在暮云四合之前便开始掌灯,他不喜昏暗,一定要满目白光,如晃白日。
  可如今,御花园里昏暗模糊,只在可行走的廊子边,每隔几段才挂一盏宫灯,只勉强照路前行便可,免了不少灯油,也算节俭下来。
  我们顺着廊子慢走,宫灯随着晚风摇曳,微微晃着,灯影便随着晃动在砖地上投出一道道微亮的光影,浅浅如霜。
  “仔细打算过,如是可以,明日我们便准备离京,萧小姐今日可谓最后一日逗留皇宫,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亦或者想去地方,今日就一遭走个遍吧。”
  男子声色,不高,不润,只是干净而清澈,他语速很慢,负手走在我身边,表情看来十分闲适。
  “将军的物资都已准备妥当了吗?”
  江欲晚点点头:“欲带的东西的确不少,不过好在不用带太远,其余的够用就成。”
  我微微扯了嘴角:“将军与妾身这般不同,于您,身无一物可不是好事。”
  江欲晚侧眼看我,微微眯了眼:“身无一物?世间何以有人能做得到?萧小姐现在便是如此吗?”
  我撩眼看他,不愿多说,反问:“将军,这是去广寒宫的路,您还要再去一次吗?”
  江欲晚抬头,朝前面望了望,复又垂头看我:“也好,那就当是圆了萧小姐的一个心愿,想问你会怎么处置它?”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阴影,重复我回答沉香的那三个字:“烧了它。”
  这次江欲晚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有笑,缓缓跟在我身旁,往广寒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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