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纪

  “御医来了。”清脆的声音传来，言妃的贴身侍女小萼带着一名苍老的男子走了进来，御医显然刚从梦中醒来，一时间还有些迷茫的神态残留在眼中，他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为言妃把了脉，退到几步外，这才悠悠开口，“言妃无需担忧，龙胎一切安好，并无危险。”
  “有劳御医了。”言妃显然从刚才的惊慌中缓和了不少，“小萼，送御医。”
  “阿袖。”冷静下来的女人手还是一样的冰冷，我略往后退了点，手却还是被她拉着，不能逃脱，“今夜真是谢谢你。”
  “言妃言重了，阿袖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回去后我一定会向陛下禀明，对你好好嘉奖一番。”言妃笑着说，松开了我的手。
  “阿袖只希望言妃母子平安，这就是对阿袖最好的嘉奖。”我怎么能让你替我去求嘉奖，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世人，我，云楚袖，归入你言姒的麾下了么？
  言妃听我这么说着，也不再勉强，只是淡淡笑了笑，“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那言妃…”既然你做戏，那我也一定要配合到底才算称职。
  “无妨，今夜我迁至偏房去睡，小萼回来后会陪我的。”她像是安慰一般地拍拍我的肩头。
  “既然这样，那阿袖就先告退了。”我说着朝她行了个礼，随即带着碧瑶离开了濯樱斋。
  “你也发现了？”回去的路上，我看着走在一旁提着灯笼的碧瑶，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听我这么问着，点了点头。
  言妃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会害怕所谓鬼魅？只怕这些都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烟雾罢了，目的，或许是为了能离开莲竹宫回帝都。但是，她回帝都又是为了什么？那里的危险比这里要多太多，皇后的耳目无处不在，她的胎儿即便生下来，存活的可能也极渺茫。
  除非，这个不是夔王的孩子，她需要一个机会拿掉它。
  难道，夔王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她才要尽快回宫加以挽回？
  一连串可能发生的阴谋在我的面前铺展开来。待得之后的一切发生，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所猜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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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 陌上花开  第十四章 濯樱鬼魅（二）
  日子仿佛又平静了，时间默默流过，没有声响，濯樱斋也再也没有在半夜传出惊叫声，但是言妃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了。
  “言妃。”九月中旬的日子里，天气慢慢变得凉爽起来，我应言妃之邀与她一道在花园中喝着茶闲聊。正在这时，小萼端来一盅燕窝，盛出一碗放在了言妃的面前。后者看了看燕窝，显得有些恹恹的，摆摆手，“本宫今日没有什么胃口，还是拿下去吧。”
  “言妃，您最近总没什么胃口，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小萼流露出焦急的神情，转而看着我道，“郡主，您劝劝娘娘吧，您看，她都瘦成这般模样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的确，最近言妃消瘦了不少，整个人柔弱得好似风一吹就会被带走。“言妃为何如此倦怠？莫非还是为了那一夜的事情么？”
  “其实自从那一夜后并未再有鬼魅出现，但是娘娘每夜都做噩梦，始终无法安睡。”小萼在一旁回答道。我的目光落到沉默的女子身上，化着淡妆的她有着每一个人都不禁想要怜惜的神情。“言妃，无论再怎么没有胃口，总是要吃点的吧，就当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呀。”我一边劝说着，一边把燕窝往她的手边推了推。女子抬头看了看我，随即勉强地笑了笑，摇摇头，“本宫吃不下。”
  “要不这样吧，由阿袖带着您在这宫中散散步，或许走动走动您就有胃口了呢？”
  对于我这个提议言妃显得不那么排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那就按你所言吧。”
  小萼将那盅燕窝送回到厨房，而我则和一名唤作绿晓的小宫女一左一右搀着言妃在这濯樱斋中四处闲逛。变故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和宁静的情况下发生的。
  “哎呀，绿晓，本宫的丝帕掉了，快去捡起来。”走过一座小桥的时候言妃手一个不稳，攥在手中的一方帕子便落到了地上，我一面挽着言妃继续往桥上走，一面回过头看了绿晓一眼，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心中慢慢萌生起来，尚未待我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惊呼，随即是重重摔倒在地上的声音。
  “言妃！”绿晓刚拾起手帕，脸色发白，愣在了原地。
  同时怔住的还有我。
  明明我们还好好的走着，正要走下桥上的几步阶梯，明明言妃走的稳当毫无摔倒的可能，可是，为什么她现在正躺在那阶梯尽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粉色的裙摆染上大片大片的殷红，张牙舞爪，触目惊心。
  直到绿晓快步奔到言姒身旁我才回过神来——这是明显的栽赃嫁祸！
  言妃想借我的手除掉这个孩子。因而布了这样一个局引我入瓮，再如今日这样，趁只有我在她身边的时候重重摔倒导致流产，这样一来，不仅孩子没有了，还能让我背上这个罪名。
  但是，我与她无怨无仇，她为何要拉我做替罪羔羊？
  当这被我边看电视边鄙视毫无新意的宫斗如此血淋淋地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它的威力，待我一片空白的头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言妃的寝宫之中。
  御医诊完脉，不无惋惜地摇摇头，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举动的含义——言妃的孩子没有保住。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此刻的我已是百口莫辩，唯有选择沉默。
  偏在这时，从昏迷中悠悠醒转的言姒抬起眼看着我，冲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阿袖。”她用极轻的声音唤我，“阿袖，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娘娘，您现在虚得很，先别说话了。”小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着我的目光愤愤的，一派忠心护主的模样，“郡主请回吧，娘娘需要休息。”
  我闻言看了言姒一眼，许是刚才的那句话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又昏昏地闭上了眼睛。
  “好。”我说完，带着不知何时赶来的碧瑶往应苔阁走去。
  “郡主，怎么样了？听说言妃流产了？”小冉在我的房间等候地有些焦急，一见我回来忙迎上前，在我耳边小声询问道。“小冉，去倒杯茶来，给郡主压压惊。”碧瑶将我扶到桌前坐下，朝满脸关切的女孩吩咐道。
  “碧瑶。”在此刻，我发现自己无比地依赖这个人，她虽然是安王留在我身边的侍婢，但偏偏面对她我总是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想要从她那里得到支持和智慧。“我果然还是躲不过。”
  “既然事情已发生，郡主您就应该用最好的方法去应对。”碧瑶的声音较往日更为柔和，像是种安抚。
  “最好的方法？”
  “是，如今郡主最好能在言妃之前将此事告诉给陛下知晓，并且不要作任何隐瞒。”
  我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神情依旧镇定，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使她动摇哪怕一丝一毫。深吸一口气，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思量着她的话语，约摸一刻钟之后终于站起身来，“碧瑶，你替我执笔。”
  为什么不自己写？
  我也无能为力，这个时候的文字和二十一世纪差别甚大，我只消一提笔，马上就会引起碧瑶的猜疑，倒不如让别人都以为我一失忆，把写字的能力都失掉了。
  “不知郡主要碧瑶写什么？”磨好了墨，站在书桌前的女子摊开一张纸，手执毛笔，用鼓励的笑容看着我。“大意是我未能兑现承诺，忽略了言妃近日精神恍惚，在随其游园的过程中没有搀扶好，使其从阶梯上跌下以致流产。”
  话音落下，我可以看到碧瑶的嘴角有赞许的笑意，她略思量了一番便开始书写，不多久之后一封信便完成，她交由我过目之后便装进了信封，随即朝我道，“郡主今日想必也是累极了，早些休息吧。碧瑶先告退了。”说完，她向我行了个礼，便径自离开了房间。
  我知道，这封信她自会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之后的事情就不在我的担忧范围之内了。
  小冉在碧瑶离开不久后就端了壶茶还有一些糕点进来，我食不知味地胡乱吃了些便往床上一躺，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是无限奇异，整个梦境都是一个人，一个身着湖色衣衫的男子，面容模糊，但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息却又无比的熟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叫他，唐穆。他回过身，明明可以看到他的笑意，但又看不清他的模样。
  “唐穆，唐穆。”我呢喃着，一转头便醒了过来。从天色看来，应该只有凌晨4点左右的样子。感觉自己并无睡意，索性披衣起床，来到房门口常常的走廊上。山间的风温柔地吹拂，透着丝丝的凉意，放眼望去，大自然的美好混合着建筑的古意，融为了和谐的一体。我倚靠着廊柱，静静看着。将近六点左右，各处开始有宫女行走，悠闲而有序地迎接又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