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春风

第68章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端坐在矮几后面的人,竟然恰恰是叶朝扉。
  
  盛羽嚅了嚅嘴唇,又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勉强扯出一个干笑,“大,大人……”
  
  叶朝扉向来冷淡的眸中一瞬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张嘴方要说什么,那圆脸侍女已赶了过来,“大人恕罪,可是这婢女鲁莽,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射过来,叶朝扉缓缓放低手,面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一派淡漠。线条优美的下颌转了过去,薄而浅色的唇微吐,“此女粗鄙,送果盘之时心神无属,目光闪烁,几乎连酒水都要撞翻,不知宫中是怎样安排的,如此不知礼数,怎能适宜这等宫宴?”
  
  他,他在说什么?
  
  盛羽震惊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圆脸侍女看一眼盛羽,皱了皱眉,“是,奴婢这就将她换下。”
  
  幽深得看不透心思的目光扫过来,在盛羽脸上转了转,淡淡道:“还是暂且关起来,给她点教训为好。”
  
  盛羽咬了咬嘴唇,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活活气死了。
  
  不就是不告而别么?不就是没听他的话跑宫里来了么,用得着这么对她?生气也得有个分寸吧。
  
  他怎么能这样……
  
  圆脸侍女连忙称是,向边上挥了挥手,立时上来两个身体粗壮的使女一左一右拉住盛羽手臂。
  
  盛羽下意识地挣了挣,那两个使女一发劲,疼得她闷哼一声,洁白的额上刹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前那双曾拿过玉笛为她星夜吹奏过曲子的修长手指慢慢拿起面前的酒杯,执杯未饮。
  
  光亮的青瓷映上他的眉眼,那张冷玉般皎洁的面庞,竟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盛羽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凉了,像烧得火热的烙铁淬入冰冷的泉水,腾出一阵白烟,化作水雾弥漫进了眼眶。
  
  “叶大人今日为何对一个小小婢女这般严苛?”一双手不动声色地插进来,适时将盛羽拽到身边。
  
  圆脸侍女和那两个使女面面相觑,齐齐跪下,惴惴不安唤道:“小王爷。”
  
  叶朝扉轻轻放下酒杯,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星寒芒,“小王爷,今日这场宫宴是为款待岑国使臣而设,你要与我相争,也不差这一时吧。”
  
  聂倾城扬眉笑道:“叶大人此话怎讲?小王几时与你有什么相争?”
  
  淡漠的双眼从盛羽身上飘过,盛羽吸了吸鼻子,暗暗咬了咬牙。
  
  她将自己的衣袖从聂倾城手中挣出,放平了声音缓缓道:“是奴婢行为无状,奴婢甘愿受罚。”
  
  聂倾城听得悖然大怒,“你有什么错,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叶朝扉自己把酒水撒出来的。就算是你撒的,一点酒水有什么打紧,值得这么大动干戈,还要将人关起来?”
  
  “焰儿,陛下在此,不得无礼!”他们这边本来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堂上宾客众多,殿中正奏着欢快的乐曲,穿着鲜艳罗裙的十三名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本无人留心到这小小一角。
  
  偏偏聂倾城急匆匆闯了过去,他生得俊美无双,今日正装,金冠束发,黑袍锦衣在身,更加耀眼夺人,与叶朝扉针锋相对时,一黑一白,一热一冷,谁也盖不过谁的风采,已将整个锦阳宫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一隅。
  
  北峥王见高座上的皇帝默默望着那一角,不说不动,神情高深莫测,心中顿时一慌,这个孽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聂倾城见父亲出面阻止,这才发觉适才激动之下自己行为过于莽撞,这等场合,岂容他如此无状?
  
  他看看盛羽,又看看高座上辨不清神情的皇帝,心一横,干脆拉了她的手腕就往殿中走。
  
  他不想错过她,更害怕即将到来的风雨会伤害这个笨蛋,不如……不如就此将她揽上身,直接请陛下赐婚!
  
  “早就听闻梓国的叶朝扉大人少年英雄,执法无情,是陛下的一把好刀。今日虽是桩小事,却观滴水可知沧海,实叫本王开了眼界。不过,既是说这宫宴是为我等而设,陛下,可否容本王为这位姑娘求个情?”
  
  坐在大殿右首第一个位置的男人忽然站起身,他穿着一身紫色长袍,腰束银带,身形高大英伟,不似梓国男子那种修长单薄。
  
  皇帝微微笑了笑,冕冠下低垂的旒玉折射出淡淡光晕像生了团团的烟,越发看不清神情,“骁毅王果然宅心仁厚,不过梓国之律就是犯错必要责罚,既然骁毅王开了口,那就罚这侍女为骁毅王倒酒吧。”
  
  聂倾城的手微微用力,盛羽定了定神,转头用哀恳的目光看看他,他知她心意,咬了咬牙,终于默默放开手。
  
  盛羽走到殿中跪下,“奴婢遵旨。”
  
  锦阳殿边梁上悬挂的风铃叮叮作响,她抬起头望向右首那位岑国来的二皇子,与十公主定下药翻之计的目标人物,那人也将将转过头,对上她的双眼。
  
  一双碧绿的,猫儿眼般剔透的重瞳。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好了,现在三个全上阵了。
61
61、平湖渡,阿十设难关 ... 
 
 
  绿眼睛的骁毅王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不似叶朝扉那样修眉凤目,气质如玉,也不像聂倾城那样五官精致,张扬外露,他拥有麦色的肌肤,粗犷浓密的眉毛,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如果说叶朝扉似冰,聂倾城如火,他就更像恒河高原上的一块山石,沉稳坚毅,令人信服,而那对绿色的重瞳,看似清澈却探不见底,更像有种奇怪的,摄人心魂的力量。
  
  盛羽不知为何忽然心中一凛,微微垂下头。
  
  宫宴继续,不同的却是她站在了岑国二皇子骁毅王的背后。
  
  丝竹阵阵,酒过半酣,一直含笑观赏歌舞的骁毅王忽然低声道:“你在害怕?”
  
  盛羽一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骁毅王拿起她刚刚斟满的酒盏放到唇边,顿了顿,淡淡道:“你倒酒时,手一直在抖。”接着不紧不慢饮下半盏。
  
  盛羽杏子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看着他喝下那半盏酒,扬起的脖颈上喉头微微滚动。
  
  他喝了。
  
  盛羽勉强笑一笑,道:“奴婢还在后怕,刚才多谢骁毅王帮奴婢求情。”
  
  骁毅王无声地笑笑,目光一直停留在殿中歌舞的舞姬身上,神情漫不经心,“本王不为你解围,那位金冠黑袍的小王爷也会帮你解围,毋需多谢。”
  
  “哦。”盛羽喃喃应了一声,吸了口气又为他斟满酒盏,“骁毅王请用。”
  
  骁毅王瞥了眼酒盏,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漾过一道古怪的光,“你倒是很识大体。”
  
  盛羽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想多说多错,不如不说,便闭紧了嘴巴一心一意当个锯嘴葫芦。
  
  堂上一曲歌舞刚止,高座上的皇帝陛下抬了抬袖,四下里窃窃私语的臣子立时安静下来。坐在大殿右首这边的一行人等中忽然站起一个瘦高个子,尖尖的脸上长了两道愁眉苦脸的倒八字眉,三缕山羊须直垂到前胸。
  
  瘦高个子向皇帝行了一礼,大声道:“梓皇陛下,我们骁毅王年轻有为,骁勇善战,是岑国一等一的好儿郎。听闻陛下的十公主貌美如花,温恭贤良,正好与我们骁毅王天生一对。司徒修代骁毅王殿下向贵国求亲,恳求梓皇陛下将十公主嫁予骁毅王,梓岑两国永为兄弟之邦。”
  
  这人长得跟条竹杆似的又细又长,又生了张愁眉苦脸的倒霉相,好像风一吹就会刮跑似的,没料到说起话来竟是声如洪钟,格外响亮,倒是出其不意吓了人一跳。
  
  皇帝“哦”一声,脸侧过来,冕冠下的旒玉轻晃,“骁毅王求亲为何需人代求?”
  
  满堂目光集中过来,像一束束暗针。
  
  骁毅王抚了抚手中的酒盏,也站起身,笑道:“听闻十公主乃是陛下最钟爱的掌上明珠,北极有心索要明珠,却怕陛下不舍。正在肚里揣摩该如何是好,不想司徒将军已直言不讳了。”
  
  “是么?”皇帝哈哈大笑,“你不说,又怎知朕会不允?”
  
  座下臣子见皇帝笑了,也随之附和而笑。
  
  皇帝身边伴着的一名妃子微微笑着摇了摇扇子,“陛下,女大不中留,听说阿十昨日彻夜准备,要在今日宫宴上为骁毅王献上一舞呢。”
  
  皇帝笑道:“是么?这丫头向来大胆,这般孟浪不知会不会吓着骁毅王。”
  
  骁毅王也笑道:“陛下的十公主倒真是颇有我岑国女子之风,若能得陛下明珠,北极欢喜不已。”
  
  殿中一片融洽欢笑,只有盛羽急得后背心里直冒冷汗。
  
  这个骁毅王到底是什么做的?多多少少也喝了两杯酒了,怎么气色还这么好?一点不适的样子都看不出来。她可是偷偷渗了半包巴豆粉下去啊
  
  还有对面两个人,一首一尾,叶朝扉面色淡然地独斟独饮,偶尔会飘过来一丝半点的目光,却都只轻飘飘地在她身上扫过便飘走了,好似从不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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