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劫

    顺着小路走到西边院墙，苏培盛举着灯笼，朦胧光照下，竟是一块两人大小空洞，地面上散落着石砖，透过空洞还能隐隐看见对面八贝勒府花园。空洞后面站着一个人，正是胤禩。
    胤禛突然便有些想笑，苏培盛见这情形，已是明白了几分，默默后退着退了出去，并把一些听到响动赶来下人都拦住赶走。
    胤禩抬头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模糊地笑意，然后回头吩咐了几句，这才从砖石中跨了出来，向着胤禛慢慢走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袍子，宝蓝色坎肩，在这黑夜中分外耀眼，那双温和眼眸在看见胤禛身上黑色常服时，倏然一亮，带出些许明朗愉悦。
    “我还以为是贼。”等到他带着笑在胤禛面前站定，胤禛才慢条斯理说道。
    嘴角笑容越发灿烂，胤禩伸手环住胤禛，感觉到他身上传递过来有些偏低温度：“恩……偷情也算是偷吧……”
    胤禛沉默下来，胤禩今晚出现并不在他意料之外，两人有一种默契，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今晚希望见到胤禩。这种感觉很怪异。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胤禛若说是不想他，那绝对是骗人，一个人睡在书房日子，胤禛就会看着那个茶杯，然后暗暗失神。可是，今晚见到他，在淡淡喜悦之外，还有种很深失落……为什么失落呢？胤禛自己也不明白，这失落，甚至冲淡了再见面喜悦。
    “四哥，我想你了……你可有想我？”偏头在胤禛侧脸上落下一个鹅毛般轻吻，胤禩笑着问道。
    停顿了下，终于还是抬头同样环住了胤禩。胤禛虽然没说话，但依旧还是用行动说明了他答案。
    胤禩抬头看着灯火通明院子，那院子里此刻依旧热闹嘈杂，红色绸子在风中飞舞：“四哥，跟我走吧……”
    相贴身体轻微一颤，胤禛推开他，后退两步，平淡眼神中带上了一抹惊诧，一闪而逝：“你今晚是做什么来了？”
    “呵呵……”胤禩笑得开心：“自然是想四哥你了，所以来看你。”
    “已经看完了，你就走吧。”胤禛果断地道。
    笑容在那张温润脸上慢慢消失，胤禩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直视着胤禛眼睛，像是想要在那双眸子中看出点什么来，只是那里面始终是一潭古井，平静无波。
    眼眸微微眯起，胤禩走上前，拉住胤禛右手，声音缓慢却不容拒绝：“跟我走。”
    胤禛没动，却也没挣开他拉着自己右手手，只是眼神闪动，许久才道：“你这又是何必，莫非以后我每次纳妾你都要这样么？”
    这一刻，胤禛在他那始终温和眼中，看到了一抹深切难过与失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胤禩这样表情，如同一根尖利针，刺进他心里，缓慢而真切疼痛。
    很快，胤禩收起了这样表情，回复了平静，他拉住胤禛那只手，收得更紧，勒得胤禛手掌生疼：“是，以后四哥你每娶一个，我都会来，我会在这里开一扇门……”
    “你疯了！”胤禛声音稍稍提高了些，今晚胤禩那边必是做好了准备，胤禛这边苏培盛也已经去处理了，胤禩过来可能不会有人知道，但是若是在这里开一扇门，无论两人怎么小心封锁，日子久了，纸包不住火，必然还是会有人知道，这样影响可就大了，胤禩这举动，却是透着一种隐隐疯狂。
    胤禩不说话，只是再次抱住了他，这次他抱得很紧，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勒得胤禛几乎喘不过气来，骨头都被他挤压得发疼。
    “就算你真要在这里打通一扇门，我也会让人堵上。”胤禛本想推开他，最终还是垂下手臂，淡淡说道。
    环绕着他手臂剧烈一颤，缓缓放松，胤禩终于放开他，后退两步，眼眸中难过竟是更加浓重还有些不敢置信，声音也越发低沉：“你在怪我？”
    “没有。”胤禛眼神闪动几下，最终还是开口否定道。
    胤禩却是松口气，表情放缓和下来，越发温和，隐隐中却是透着一股危险味道：“四哥，难道你喜欢上他了？所以为了他怪我？”
    喜欢上他？胤禛皱眉看着他，眼中是浓重疑惑与不解，喜欢谁？胤禩说是谁？耿福琴？素云？
    虽然心中不解，但胤禩此刻表情，很明显，问这句话绝对不是什么明智选择，因此胤禛虽然依旧疑惑，仍是答道：“我喜欢你。”
    胤禛不喜欢弯弯绕绕，更不喜欢说谎，他喜欢胤禩是事实，虽然很多外在因素导致他不想见到胤禩，甚至想要躲着他，但这并不妨碍喜欢这个事。
    “原来你不知道……”低低呢喃声音透着一股由衷喜悦，胤禩眼里终于带上了笑意，比他刚刚进来看到胤禛时候更加开心，不再提这个话题，胤禩扣住胤禛手腕，就往洞口拉：“四哥，走吧……我可是有准备你最喜欢梅花包子……”
    胤禛想要拒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跟胤禩说了会儿话后，拒绝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心中一直压抑愤懑似乎也少了很多，转头看着雨晴阁灯火通明主屋，胤禛叹口气，终还是跟在胤禩后面穿过洞口，走进了他府邸。
    胤禩拉着他从小路一路疾走，最终仍是来到了那个小院子。院子里很暗，只点了一根蜡烛，并没有点亮煤油灯。
    院子中心石桌上，摆放了一壶酒，几碟小菜。这一路都没有看到什么人，显然是胤禩早已经布置好了。
    拉着胤禛坐下，胤禩给两人倒上酒，这才笑着道：“四哥，下个月，我们一起出去可好？”
    “下月要去徐州看河堤。”把酒杯凑到唇边，慢慢咽下一口清醇酒液，压下心中最后一点无奈。
“我知道，我也会去……”
    “你……”胤禛疑惑地看着他，很是不解，胤禩这一串行动都透着怪异，今晚他一言一行也很多让胤禛不解地方，仿佛，这背后有什么事情，但是胤禛全不知情。
    胤禩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胤禛身边，拉起他，慢慢吻了上来，柔软唇互相厮磨，唇舌交缠间，两人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周围空气仿佛都升温了。
    直到一个长吻过后，胤禩才慢慢抽离，急促地喘息，胤禛也是面色微红，呼吸急促。
    “四哥……我怕你就这样丢了……”胤禩又再度拉近两人距离，在他耳边轻吻，喃喃道。
    这样温情中带着点伤感胤禩，几乎让胤禛无法拒绝。
    闭上眼将心中躁动压下去，胤禛声音都带着些轻微颤抖：“胤禩，我要回去。”
    胤禩放开他，退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低垂着眼眸，再不看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下，慢慢道：“好。”
    胤禛眼眸中光芒闪动，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院子，顺着来时路，慢慢离开。
    这是两人自认识以来，第一次不欢而散。胤禛步伐沉重，胸口也似乎压着一块重逾千斤大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有些混乱不清，胤禛根本来不及思考胤禩今晚反常，他只是觉得头疼，脑子里仿佛被扎进了千万根细小针一样，头痛欲裂。
    伸手在太阳穴轻轻揉按，苏培盛早在洞口等着他了，见胤禛回来，便走上前扶着他，轻声道：“主子，是不是回书房？”
    胤禛脚步一顿，回头再度看了看那个两人大小空洞，低声道：“不必了，去雨晴阁，让人来把这个洞堵上吧。”
    说完再不犹豫，快步踏入了雨晴阁。
    高无庸分派给她大丫鬟走过来领着胤禛去了主屋，屋子正面墙上，贴着一张大红双喜字，喜字下边是两根已经燃烧过半红烛。
    耿福琴依旧端坐在床上，粉色喜服，头上盖头也盖得好好。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麻木了。
    苏培盛跟在后边让伺候嬷嬷丫鬟都退下了，担心地看了眼胤禛，这才也退出屋子，拉上了门。胤禛慢慢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头疼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除了疼痛还有就是胤禩眼中难过与失望。这表情，以前他从未有过，今晚，胤禛看到了三次……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今晚是新婚，旁边这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一晚。
    “睡吧……”轻声说完，胤禛就闭眼直接倒在了床上，身体心灵疲累让他几乎倒下去就近乎昏迷般直接沉睡了过去。
    许久，见胤禛再没有动静，一直坐在床边女人才小心翼翼动了动，自己掀开盖头，一张清秀小脸从盖头下露出来，脸上还带着些失望与羞涩。犹豫了会儿，还是转身眼眸转动打量着已经陷入沉睡胤禛。
    就算是在沉睡，胤禛依旧紧皱着眉头，棱角分明线条透着一股坚毅，面上露出些疼痛难忍表情，脸色也有些发白，他病了？福琴一愣，心中怨愤稍稍减轻了些，伸手帮他拭去额上冷汗，叹口气，终究是咬着下唇帮他脱了鞋子让他睡好，这才自己脱了外衣爬上床，在他旁边睡下了，却是看着他侧脸怎么也睡不着。
    这个新婚夜晚迟到许久，几乎是半夜才来，来了连盖头都没有揭男人，就是她一辈子天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