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劫

第71章


    胤禩嘴角勾着笑,眼神里却一片清冷,冷光包围着胤禛,良久,才低声道:“多谢四哥。”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饮尽杯中酒液。
    如此一来,这一席晚宴,竟是气氛诡异至极……
    酉时末,康熙散了宴,兄弟几个又喝了几杯酒,这才散了。
    苏培盛扶着胤禛回了院子,点了灯坐在书桌后面看了一回书,却怎么也看不进眼里去,心中像有一堆蚂蚁四处乱爬般,乱乱糟糟,理不清个头绪。
    “爷,奴才给您泡了您最喜欢碧螺春……”苏培盛手中端着茶,推门进来,看胤禛满脸烦躁,声音便低了一个八度。
    “放这儿吧。”把手中书扔在一边,这小半个时辰,胤禛竟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来时翻那页现在竟还是那页。
    苏培盛把茶放在胤禛左手边儿,小心在一旁收拾书桌上散乱书本。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日里清爽甘香茶水却倏无一点香味,咽下去后,嘴里竟是说不出苦涩,一把把茶盏摔在地上,胤禛怒道:“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难喝!”
    “爷……爷您怎么了?”苏培盛吓得手一抖,刚整理成堆书又全都散了开去,后退两步跪在地上,疑惑道:“这……这就是您平日里喝茶啊……”
    胤禛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经书上经文,自觉平静了些,这才缓了口气,转过头,却见苏培盛依旧跪在地上,胤禛无奈地摆了摆手道:“起来罢,热水备好了么?”
    “早已经备好了,奴才这就去打了来。”
    “再去帮我燃一株安神香……”揉了揉太阳穴,胤禛起身准备去洗个澡,希望能洗去这一身浮躁气息。
    脱了衣服整个人泡进浴桶里,热水蜂拥上来,被这蒸汽一熏,非但没有清醒些,脑子里反倒更是胀得难受了,似乎有什么在心里挠着,痒痒。
    胡乱洗完了澡,穿好衣服出来,胤禛叹了口气,既然是想去,何必要拘着自己?去就去吧……这一想,顿时心里一松,一晚上不舒适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去了。
    有些好笑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也有如此扭扭捏捏时候,扎好辫子抬步便往门口走,刚走到屋中央,步子一顿,胤禛回头看了看窗户,眼中一亮,胤禩每次都喜欢翻窗,就是没必要他也要走窗户,难道是特别有趣?一思量下,想要尝试念头就怎么也压不住,胤禛干脆换了身暗色衣服,在黑夜里不容易认出来,让苏培盛自己下去歇息后,这才吹熄了蜡烛,拉开窗户,身子轻轻一跳,翻了出去。
    算起来,这其实是胤禛第一次翻窗去看胤禩,虽然他说了要去看他,但一直也没找着什么机会,两人也都不是儿女情长性子,自去年封爵后,竟是已经很久没单独见过面了。分了府,两人做了邻居,但关系反倒是更显疏远了般,见个面也难了。
    胤禩整日里跟胤禟,胤俄混在一起,胤禛也是几乎有了空就被十三缠得没办法,这一想,胤禛才发觉,自己有些想他,想念两个人一起去徐州那些日子了。
    早春夜晚还有些冷,南方空气不同于北方,空气里带着浓重湿气,刚走了没一会儿,身上穿衣服就已经微微湿润了,胤禛打了个寒噤,冷气直往骨子里透。
    去见了胤禩要说什么呢?胤禛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他也不知道,就像自己大婚那个晚上,胤禩一直默默站在窗外,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心情?
    胤禛抬起头,呼出一口热气,在冷潮空气里凝结成了露珠。也去他房外站上一晚?胤禛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就是想这么做,似乎不这么做,他便无法安心。不需要让胤禩知道,只要去站上一晚,就可以放下心来,明日,就还是这个样,一切都没有变。胤禛内心深处是这么告诉自己。
    漫步穿过柳树排成小径,柳枝在夜风中清扬,拂过脸颊,细微麻痒。胤禩院子不远,就隔了两个回廊。胤禛穿过拱门从后边儿绕进去时候,感觉身子冷得几乎麻木了这才有些后悔起来,一时冲动就直接跑了出来,居然,也没记起来要披个斗篷,这南方夜晚直冷到了骨头里。
    透过密封枝叶间阴影,蜜色烛光透过白色窗户纸直射而出,给这清凉春夜带来了一丝暖意。
    胤禩还没有睡。
    心中有丝丝窃喜,胤禛把脚步放轻,不想扰到屋子里人,慢慢向着那点光源前进,那点光亮在黑暗中就如同一个指示灯。
    踏着青石子铺成小路,分开垂到路面柳条,胤禛走到窗下,窗子里影影绰绰,胤禩坐在书桌后,似乎正在看书,剪影投射到窗框上,胤禛看着那影子,莫名就觉得熟悉得很,似乎天天都能看见一般。
    背转身,无声地吸口气,胤禛背靠在窗边墙壁上,抬头看着夜空,天空黑得如同一块光滑缎子,没有一点光亮,今夜居然没有星星,月亮也看不见。
    “胤禩……”
    特意压低声音依旧带着明朗轻快气息,胤禛一愣,微微转头,窗上已经多了一个影子,两个影子在白色窗纸上重叠在一起,毫无缝隙。
    “茗凤?你怎么来了?”
    熟悉柔和音调如同潺潺溪水,流过胤禛耳朵,胸腔中那颗心脏似乎被风吹得颤了颤。
    “当然是来看你……,回了房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皇上答应了,心就跳得好快,我想你了。”茗凤在桌子对面坐下,解下狐裘披风,随意道。说着这么大胆话她却也毫无羞涩之意。
    胤禩似是被她说得愣了愣神,半晌才反应过来,柔声笑了起来:“时辰已经很晚了,夜里凉,你何必跑这许多路到我这里来。”说完伸手接过她披风,递给在后边伺候秦福儿。
    茗凤探过头去看胤禩正翻开看到一半书,好奇道:“原来你在读《资治通鉴》?读得怎么样了?”
    资治通鉴……胤禛低着头,墙壁上湿冷透过衣服传递到肌肤上,再慢慢渗透进肌肉里,骨髓里,在血液中循环往复。此刻摆在胤禛房里书桌上,翻开到一半书,正是资治通鉴,胤禛今晚,看也正是这本。
    这莫非是缘分?胤禛有些想笑,只是怎么也扯不出一个笑意。
    “只是随便看看罢了。”胤禩站起身,走到桌子边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茗凤手里,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来,外面天冷,拿着暖暖手。”
    “恩。”茗凤从书上收回目光,略点点头,面上幸福几乎要溢出来,双手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热气氤氲扑面,熏得她水嫩肌肤泛出桃红色泽。
    “姨母今日却是怪了我了,刚刚去请安她都不见我……”茗凤把茶杯抱在胸口,话语虽是埋怨语气中却有些调皮喜意。
    “九弟早知你我之事,等回了宫,让他去帮你说说,宜母妃不会怪罪。”胤禩虽知道她只是在撒娇,仍是柔声安慰道。
    “恩,回来我就去你府里可好?我要好好装饰装饰,阿玛从广州那边儿运了批洋货回来,新鲜得不得了,我看着就心里喜欢!”茗凤边说,声音就提高了些,带着对未来憧憬喜悦甜蜜。
    “以后啊,我要把府里窗户全装上玻璃,亮堂堂,夏日里阳光射进来,那才漂亮……”
    “好……”胤禩声音里充满着说不出宠溺。
    “还要在院子里挖一个小湖,养上几尾彩鱼,要进贡那种,漂亮极了……”
    “好……”
    “咱们屋子,我要在床上,柜子上,全镶上夜明珠……晚上不点灯也看得见……”
    “好。”
    “还有……还有……院子里,要全部种上牡丹!花开了,保证全京城都没我们府里贵气!”
    胤禩含着温和笑意看着她,并不插话,等她说完,才宠溺道:“这些事儿,你做主就是,只毕竟我们还没大婚,你就这么跑来我府里,却是有些不合规矩。”
    “管他什么规矩呢!我可不怕这些个!”茗凤撅起嘴,傲然道。这神情,竟是像极了太子胤礽。
    胤禩笑着摇摇头,神情里全是纵容爱护,他转头看着窗外,似是想看看天色,却意外地看见纸窗角落里那一点点暗影。茗凤正低着头,没发现他一向天塌不惊神色剧烈一变,眼神汹涌波动。
    许久听不见胤禩声息,茗凤带着些疑惑抬起头,就见他目光焦灼在窗户上,似是透过了薄薄窗户纸看着远方某处。
    顺着他目光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茗凤不解道:“你在看什么?”
    胤禩身子微微一震,眼神蓦然清亮了起来,这才柔声笑道:“没什么,只是已经夜深了,不如我送你回你院子吧……”
    茗凤点点头,也仰头看了看如墨夜色,确夜已经深了。
    胤禩取了狐裘披风来给茗凤系上,又体贴地帮她拢好了衣衫,顺了顺脸颊边垂散下来发丝。
    “你可要,把我送到房间里……”茗凤眨了眨明亮大眼睛,调皮道。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