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劫

第52章


    素云点头应了,让碧荷扶着推门进屋去了。
    胤禛看了看房门上的镂空花纹,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新房里的红烛此刻还在燃烧着,跳动的火焰照得空寂的房间多了些生动,不过蜡已烧干,只剩下指头大小的一点儿。天就要亮了,胤禛脱下沉重的喜服,看着红色的帐幔床被,一时间便觉着胸中有些气闷,走到窗边,推开窗,带着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淡淡的香气,木棉的味道。
    胤禛眼中惊诧,喜悦,莫名一闪而过,赶紧手扒着窗户探出头去,果然,窗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一身宝蓝色的袍子,在黑夜中泛着淡紫色的光彩,微低头背着双手背部抵靠在墙壁上,此刻因为开窗的动静正转头望向这边。
    “八弟你怎么来了?”声音带着些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欢喜,在他最烦闷的时候,总是能看见这个身影的,而且,他总是这样,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四哥。”胤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绽放出慑人的光晕,温雅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站了多久,身体都有些发麻,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皎洁的残月亮,然后耳畔依稀传来遥远不真切的祝贺喜庆之词,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可是没有,心里只是有些淡淡的失落徘徊不去。
    胤禛这次没有等他进来,而是两手按着窗框,略微有些笨拙地从窗子里翻身出来,轻巧地落在胤禩身边,抬头,笑意如同水中的波纹般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你还是这么喜欢偷偷跑来。”
    这算是……属于他们两的秘密?胤禛想着,莫名有些说不出的喜悦。
    “以后偷偷来看你都不成了,这不是你的房间了。”胤禩感受着对面那人身周浓密得几乎就要凝固的喜悦,突然低声道。
    声音在空气中如同断掉的琴弦般戛然而止,胤禛脸上的笑意仿佛被冻结住。这才意识到这里以后的确就不是他一个人的房间了。胤禩更不可能半夜再翻窗户来找他了。那样估计会把素云吓个半死。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有种难言的气息在夜风中弥漫,划过胤禛的鼻端,他突然便觉得这个大婚的夜晚,实在算不得他开心的一日,或者说,这个日子,他过得实在辛苦。
    远远的,有花盆底规律地轻轻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回廊里回荡,声音渐渐清晰,听起来是素云已经要回房了,胤禩拍了拍衣服直起身,笑容如常和煦:“四哥,我走了。”
    然后他就擦着胤禛的肩膀走过去,身影渐渐隐入黑暗的草木之中。在那个背影就要完全消逝的时候,胤禛突兀出声道:“我会去看你的。”
    语调坚定。
    暗影中的光线一阵扭曲,胤禛恍惚听到一声轻笑,如同一片羽毛拂过心尖,撩拨得人痒痒的,然后万籁俱寂。
第二卷 无情未必真豪杰 对联
    时候,胤禛已经在床边歪斜着身子闭目养神了。
    她自己也已经快要累得抬不动腿了。要知道,她一直没有卸妆,穿着厚重喜服,头上还戴着一顶能压死人头冠,脚上更是一直踩着花盆底,又是一夜心惊胆战,现在也只是一股从小到大养成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意识还在支撑着她。刚刚碧荷扶着她房时候,那个女人已经疼得晕过去了,她也看到了那个被抱在嬷嬷怀里刚出生皱巴巴孩子,身体很瘦弱,更是因为难产关系,生下就连哭声都很少,怕是先天不足了。
    “爷不必担心,妹妹已经脱离危险了,孩子也好好儿。”强打起精神,安慰性地笑了笑。
    胤禛却没睁眼,只是不甚在意地模糊‘唔’应了声。
    离去乾清宫谢恩时辰已经不远,扶着桌子在铜镜前边儿坐下,这才感觉刚刚就已经麻木腿脚怕是浮肿了,碧荷在后头帮她卸妆,卸完后又得立马重新梳妆,接着还得有一整天要忙。
    苏培盛也了屋子,服侍胤禛梳洗换装,胤禛想了想,还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道:“以后这个就交给你了。”
    这份名单是春纤死后留在她房间,上面还包括了这些个人旗籍,家人。也就是佟佳氏留给胤禛那批人,本捏在春纤手中,如今她死了,胤禛也一直没找到合适人选把这名单给她。如今看了这情况,左思右想,胤禛还是决定给苏培盛。苏培盛现在是唯一最得他信任人了,况且,等过几年开了府,他也是要跟去做总管,把这个给他也是正好。
    等胤禛都收拾好了,那边还在梳头,胤禛坐在床上看着她幼小纤瘦身形,顿了顿,起身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肩,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起你就是我福晋了,从今往后,院子里事情,我再不过问,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记得,我只信你。”
    怀里身子剧烈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强作平静却仍是细微颤抖声音道:“爷是做大事人,后面事情,会做好!”
    胤禛探手过去拿起一支簪子给她插在发梢,又打量了片刻,才拉起她道:“走吧。”
    胤禛猜想果真没错,德妃在听太医说妍汐难产是被下药所致后,确认为是胤禛做手脚。晚些时候胤禛带着给她磕头,她便连带着对这个媳妇儿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却是个知礼懂事,一套规矩下有条不紊,尽显大家风范,倒是让德妃对她刮目相看了些。
    刚刚大婚诸事繁忙,妍汐被下药一事也被胤禛有意压了下去,并未细查,结果,此事便不了了之。直到快一个月时候,胤禛才第一次见到那个先天颇有些不足孩子,也是自己第一个女儿。当时嬷嬷抱着她到书房,让胤禛给取名。胤禛当时正在练字,随笔便写了“怀恪”二字,然后便把她给赶了出去。
    五月,户部终是忙完了京城粮仓储藏查点工作,看完粮食储备后,胤禛便知道,康熙在积蓄力量,为与噶尔丹决战而做准备!
    自康熙三十年五月康熙亲至多伦诺尔,召集喀尔喀蒙古左右翼、内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贵族盟会,使喀尔喀蒙古完全降附于大清,成为守御北疆坚强力量后。噶尔丹在蒙古行事收敛许多,没有再行扩张,反倒开始安抚人心,他也在等,他野心可不只是蒙古而已。
    虽然暗中一直气氛紧张,但表面看,这几年却甚是平静,京城里歌舞升平,已渐渐有了盛世迹象。胤禟在京城生意居然也有了几分模样,据消息说,他在京城铺子已经有好几家,而且利用各方关系,这些铺子都算得上财源广。
    六月,天气正好,这日从户部办完差出,胤禛便回宫接十三,带他出逛逛。前几日康熙考学时候,胤祥文章得了康熙赞赏,称他行文潇洒,更是赏了他一幅自己亲笔字,把胤祥乐了好几天,不过胤祥也了对手,三月份时候,皇十四子胤祯也到了学年纪,几个月下,俨然又是一个胤祥,文武双全!
    而且十四卯了劲儿要跟十三比,几乎是什么都比,因此上次胤祥得了赏,他便是最不高兴那个。不过胤祥也不理他,反倒是跑到胤禛这里,问他讨赏。胤禛看他那样子,就想起了太子第一次带自己出宫时候,这一想,便应了今日带十三出宫,也尽尽做哥哥义务。
    十三一早下了学就在东华等着了,还特地换了一身白色劲装,高领箭袖,腰缠一条白玉虎纹腰带,腰带上斜斜别着那管胤禛送他紫竹箫,浓眉大眼,衬得他此刻还没脱了稚气脸也带上了几分英气。
    “十三弟,我是带你出去逛逛,又不是带你出去寻人晦气,你何必这副打扮?”把马车停在宫外,胤禛出示了玉牌,向着十三点点头,失笑道。
    十三三两步窜了过,也不要人扶,一个纵跃就上了马车,在胤禛旁边坐下,抖了抖衣袍,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飒然笑,看他对自己这打扮倒是颇为满意。
    “有备无患嘛!若是有什么不开眼小贼,爷定要打得他血本无归!”
    边说着十三还眼睛发亮,一脸跃跃欲试,看如果这次出没遇到什么小贼话,这位十三爷怕是才要失望而归了。
    “皇阿玛还赞你文章清新脱俗,出口成章,你看看你,这是用什么成语?血本无归?你是还要反抢了贼不成?”胤禛眼角余光见他衣领处有些褶皱,便稍靠过身去伸手帮他抹平。
    苏培盛在外面赶着车,马车掉头,又向着前大街而去。
    十三笑眯眯坐着伸长脖子任胤禛帮他整理好衣服,随意道:“前儿九哥就炫耀说他铺子在京城怎么怎么好,今天我倒要去看看,究竟怎么个好法!”
    “也罢。”胤禛收回手,坐好了点点头:“他有个酒楼就在前那段儿,我们待会儿去看看也成。”
    “四哥本准备带我去哪儿?”胤祥挑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倒不像胤禛第一次出那般欢欣雀跃,只一会儿就没了趣味,回过头,盎然问道。
    “本……是打算仿效二哥,他第一次带我出,便是给我指认皇室宗亲。”胤禛看着随风抖动深青色车帘,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想起了那次出宫,还有那场不太一样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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