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劫

第35章


    马车这么颠簸了几天,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听着外面看守的人的谈话才知道四哥竟是病得如此严重,这次停下就是为了给他请大夫,胤禩见这些人还会给他们请大夫应该是不想要他们的命便也放心了些,只每日都留意听着外面的情况,他本就是温润玲珑,这几日送饭的时间就已跟送饭的小厮关系好了不少,每日的伙食也都比刚开始要丰盛。
    第二日他便从那小厮处得知四哥喝了药非但没退烧,反倒开始说胡话,外面的人都已经在打算要就这样把他扔在荒山野岭了。胤禩一听,顿时大为着急,也顾不得一开始计划的什么瞅准机会,徐徐图之了,立马就打翻了食物,在车上大闹起来。他打定了主意这些人并不会真杀了自己,最多受些皮肉之苦便能如愿。果然,那柳五被他吵得心烦气躁,又不甘还要伺候着给胤禛找大夫,如今胤禩还敢闹,当下一口气就朝着胤禩全发了出来,指关节捏得啪啪响,对他好一阵拳打脚踢才骂骂咧咧拎着他把他扔到了胤禛的马车上,粗鲁地解开了他眼前的黑布以及手上束着的绳索,临走时却突然想到什么般转怒为喜,哈哈大笑道:“如今可是你们在一起,到时候他死了,可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姑娘也怪不到我!”
    胤禩淡淡看他一眼,并不接话,他刚刚挨打时也是这样,不管怎么痛,只是用手护住头,半点不吭声,柳五顿觉无趣,低骂一声使劲摔了帘子走了,马车慢慢又开始行走。胤禩这才在胤禛旁边坐下,伸手搂过胤禛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腿上以减少颠簸。
    胤禛仍是昏迷着,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紧抿的薄唇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似的,额上,鼻尖全是一粒一粒细小的汗珠,但身子反而怕冷般在不断轻颤。胤禩看得难受,伸手去解他脸上覆着的黑布,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是也颤抖得厉害,非但没解开,反倒是把那死结弄得越来越紧,胤禛被勒得有些疼,迷糊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吟。
    胤禩赶紧缩回手,仰头,闭着眼深呼吸几次,这次再次睁开,眼眸里已恢复了平静,他慢慢解开布条扔到一边,又解下胤禛手腕上束着的绳索,替他轻轻按揉发青的手腕疏通血液,等这些做完,他自己也是出了一身汗。
    全身没了束缚,胤禛似乎舒适了些,脸上的表情放松和缓了许多,嘴唇微微蠕动着,轻声呓语,声音却很低,根本听不清。胤禩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然后一声柔软的,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叫着两个字:“额娘……”。
    胤禩一瞬间觉得心脏似乎被刺了下,有些疼。他恍惚间好像又想起了那晚那个在承乾宫挺直了脊背一直跪着的少年,那个在佟皇后灵前从头到尾都表情平淡,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人。
    低头下,在汗湿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胤禩坚定地自言自语道:“四哥,一切都会好的。”
    胤禩从没照顾过人,此刻要他照顾胤禛,很是有些手忙脚乱。马车上早已放好了热水,帕子,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他先是绞了帕子给胤禛擦了脸上的汗珠,又费力给他喂药,胤禛烧得糊涂,只以为这还是承乾宫,自己也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喝了一口,便皱着眉小声嘟囔道:“好苦……”
    这一声有些撒娇般的‘好苦’让胤禩差点在这种环境下笑出声来,他努力回想自己额娘在自己吃药的时候是怎么哄自己的?但是搜寻遍了脑中记忆,胤禩却黯然下来,他记得自己每次生病都是一个人,至于药苦不苦?没有留意啊……自己只知道,不喝就会死……有时候惠妃会来看他,但也只是淡淡问候,他也恭敬回应……额娘呢?额娘总是在角落,带着心疼的神色看着自己,却从不靠近,后来他知道,额娘不敢靠近他,不敢抱他,不敢让他在她怀里撒娇。胤禩那时候就想,以后,他总也要额娘能光明正大做自己额娘,能让自己撒撒娇……
    笑容挂不下去,胤禩苦着脸,自言自语喃喃道:“怎么办呢,四哥,我不知道哄人是什么样的啊……”
    悲伤的气氛在马车里蔓延,昏迷中的胤禛似乎也感觉到了,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胤禩的手,很紧地抓着。掌心的温度很高,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胤禩霎那就觉得很温暖,这股温度似乎一直传达到了他心里,然后他便又笑了,眉眼弯弯的,温润如玉。
    很认真地思考了半晌,胤禩伸手捏了捏胤禛的脸,柔声道:“快喝吧,喝了给你吃蜜饯。”
    似乎为自己这个难得想出来的绝妙主意欣喜,十岁的胤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得意,稍纵即逝,在这个简陋的马车上,在荒凉的山岭,没有任何人看见。
    熟悉的温和声调,熟悉的氛围,胤禛觉得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乖乖喝了药,胤禛沉沉睡了过去。
    等马车到徐州的时候,胤禛虽仍是昏迷不醒,烧却已经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胤禩松了口气,为了照顾四哥,他也已经一日一夜没休息过了,也没怎么吃东西,此刻已经疲倦得几乎睁不开眼,胃部一抽一抽地疼痛,等再次探手在胤禛额头上试探过体温正常后,胤禩终是忍不住,靠着马车壁蜷缩着身子也沉沉睡了过去。
    胤禛睁开眼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四个字,一梦千年。他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到了在承乾宫的日子,梦到额娘那张温和带着慈爱的脸。
    就这样睁着眼愣愣看着屋顶,好一会儿,已经僵化的大脑才恢复运转,胤禛回想了一遍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这才想起,自己是被人掳劫了吧。
    动了动手,并没有被绑缚的感觉,看来是已经给自己松绑了,胤禛扶着还有些晕的头撑着半坐起身,接着就看到了躺在自己旁边的胤禩。
    胤禩还没醒过来,胸膛微微起伏,睡得很安稳,胤禛松口气,收回目光,四下打量起来,这间屋子装饰虽算不得奢华却也不差,看来该是小富之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门口投射着两道高大的阴影,应该是看守的人。窗子紧闭着,似乎没有可以逃跑的机会,胤禛迅速下了结论。
    “四哥……”
    胤禩不知何时醒了,也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他似乎很疲倦,眼底还有浓重的青色,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八弟你醒了。”胤禛看他这样便关切道:“你没事儿吧?”
    胤禩心里苦笑,我自然没事儿,是你自己有事吧,看样子烧得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没事,只是不大习惯罢了。”
    “也不知这是何处……”胤禛皱着眉看了看紧闭的门,声音虽是平淡,却带着一丝担忧。
    “这里……”胤禩叹口气,突然笑了笑道:“这里是徐州,四哥,我们总算是到了目的地了,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之外。”
    “徐州?!”胤禛一脸诧异,自己一梦之后居然就到了徐州?
    “四哥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了……”胤禩说着突然直起身体,前倾着靠过来,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胤禛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脸上刷过,痒痒的。
    “你……”被这动作煞到的胤禛全没注意胤禩说了什么。
    “还好,没有再发烧……”胤禩如释重负笑了,又跌回去坐好。
    胤禛迷迷糊糊,有些搞不清状况,但也没时间给他多问,门已经被“砰”的大力推了开来,这次进来的是个少女,穿着打扮却并不像丫头,倒像是个汉家小姐。
    少女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就大大方方来到床边仔仔细细把两人看了个遍,直看得胤禛都皱眉了才道:“白姐姐让我来带你们去……”
    “小姐!”一个丫头紧接着气喘吁吁冲了进来,焦急道:“小姐怎么能这么闯进来呢?要是教主知道了……”
    “你不说我爹怎么会知道?”少女撅着嘴,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鞑子呢,我还以为他们有三头六臂,血盆大口呢……结果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说着口气竟是说不出的失望。
    “让姑娘失望了……”胤禩笑了笑,道:“却不知这是何处?”
    少女瞥了他一眼,眼里颇是不屑,道:“最讨厌笑里藏刀了,一看就不怀好意。”
    胤禩这张通吃的笑脸第一次碰了钉子,顿时被噎住,没想到这少女却是一眼看出他的本质,由此也可见,越是单纯的人,其实也越容易看到事情的本来面貌。
    胤禛看也不看她,只盯着后面那丫头道:“你们主子找我们去?”
    “是……”那丫头被胤禛冰冷的语气吓得条件反射答道,顿了下才补充:“我领你们去……”说完恳求地看着那少女小声道:“小姐别胡闹了……白姑娘还等着呢。”
    少女跺了跺脚,一脸不满:“你也说我胡闹!我是帮白姐姐来问话的!”说着伸手一指胤禛,道:“你!居然敢不理我?”
    胤禛满心不喜欢这女子,觉得她实在是刁蛮没一点儿女人该有的样子,比宫里安亲王家的那个格格还要让人讨厌。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