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劫

第18章


    “额娘。”
    这日,胤禛下了学,直奔承乾宫而来,看到佟贵妃竟是半起身,靠着背后的靠枕半坐起来,赶紧上前帮她调整了下姿势,这才动了动僵硬的唇角,笑了笑道:“额娘今日气色却是好了很多,天气转暖了,这病快好了罢。”
    佟贵妃吃力地抬起右手,那手却不复以往的白皙纤细,反倒是骨节突出,犹如柴棒,许是看到自己这不堪的模样,佟贵妃眼神黯淡了下,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却终是抬起轻轻贴着胤禛的脸,声音幽幽,仿若蚊呐:“禛儿,这才半年多,你怎么就……不会笑了呢……”
    胤禛一顿,想要扯个笑出来,肌肉却僵硬了般,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每日每夜查看医书,越看就越是绝望,他已经知道,佟贵妃是,命不久矣……可是他不甘心,他想要找个方子,能救回这个还在芳华年纪的生命,可是,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绝望一日一日蔓延他的心。
    每次来承乾宫,他却是不能让自己露出担心的表情,他想要强迫自己笑,可是笑不出来,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他便让自己面无表情,这样就什么也不能露出来了……
    “额娘还记得,你刚……刚被抱来承乾宫的时候……看到我啊,就……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佟贵妃看着明红色的帐子顶端,眼神空茫而遥远,似乎回到了康熙十七年那个晚上,那个婴儿被抱在嬷嬷怀里,朝着她露出最纯真无邪地笑。
    胤禛眼圈一红,鼻子堵得厉害,赶紧伸手抓住佟贵妃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小心地掖好了被角,才哑着声音道:“额娘,那是儿子一睁眼,就看到额娘这么漂亮,高兴的。”
    “呵……”佟贵妃笑了声,这笑声却是有气无力,轻若不闻,笑完后似乎用尽了力气,她微微喘息起来,断断续续道:“你……你刚能……吃饭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甜食……总要,总要……吃得胃疼……才肯停……”
    “额娘……”胤禛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强忍着平下心绪,伸手轻轻帮佟贵妃顺气,劝道:“额娘累了吧?先休息会儿吧……儿子明日再来陪您说话儿。”
    佟贵妃却是没听到般,自顾自继续道:“后来啊……后来,你两岁的时候……终于是牙疼了,牙齿都被虫子咬坏了……大哭一场后,你就……再也不肯吃甜食了……”
    胤禛紧紧掐着柳木的床沿,这样他才能平静下来,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声音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颤抖:“额娘……额娘,儿子今儿又看了个新药方,已经让人熬了药,额娘喝了很快就会好的……”
    佟贵妃微微转头,看着胤禛有些扭曲的脸,突然绽放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让她已经形容枯槁的脸,似乎焕发了新的光辉般,美丽得耀眼。
第一卷 少年不识愁滋味 伤逝
    “你这傻孩子……见天儿给我换着药喝,额娘都快成药罐子了……这口里也苦得很,没别的味儿了。”佟贵妃虽是抱怨,语气却含着说不出的欣慰欢喜,听得胤禛又是一阵心酸,床沿都被他抓出些木屑来。
    “额娘,我让人给你弄些红枣来,酸酸甜甜的,就不苦了……”
    “额娘想要吃桑葚了……小小的……圆圆的……”
    佟贵妃平日里,最喜爱桑葚,每年桑葚成熟的季节,康熙总会让人特地送了一大筐来承乾宫,只桑葚性属寒凉,自她病后,却是再没吃过。
    没等胤禛回答,她却是又笑着摆了摆手:“算了……你皇阿玛不许我吃……禛儿,我今日觉着精神头好了许多,你带着我,出去看看吧……”
    胤禛本想反对,可看着那对多日来第一次有了光彩的美眸却怎么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得点点头,秋纹跟冬雪已经张罗着要给她换衣服,佟贵妃却使劲挥开了秋纹捧过来的宽松的便服,狠狠喘息几下,才道:“给我拿那件……大红彩绣独枝花蝶的旗服……”
    秋纹一愣,小心道:“娘娘可是说的刚进宫时候穿的那件儿?可是……已经很久没穿过了……”
    “让你……咳咳,让你拿就拿来……”佟贵妃似乎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冬雪跟胤禛两人都赶紧给她轻轻拍背顺气,秋纹也不敢怠慢,匆忙转身去翻找。
    一会儿,她便双手捧着一套长款的大红旗装进来,佟贵妃眼里顿时露出喜色,几人伺候着她更了衣,这衣服此刻她穿在身上,却是宽松了许多,都撑不起来了。秋纹在后面偷偷抹了一回眼泪,便拿了牛角梳子给佟贵妃梳了个燕尾,又戴上了旗头,斜斜在鬓边插了两根金钿子。
    “给我上点儿胭脂吧……”佟贵妃看着大红旗头,旗袍映衬下,自己越发显得晦暗的脸色,暗暗叹口气,自己如今这样子,怕是出门都要吓着人了吧?
    冬雪从一边拿了胭脂膏子,小心在她腮边涂抹了一层,强笑道:“娘娘您看……您今儿脸色多好,跟年轻了几岁似的……”
    佟贵妃知道她是说着好话儿逗自己开心,便也应景地笑笑,几人搀扶着她慢慢往外走。胤禛笑了笑,道:“额娘,儿子今儿过来的时候,路过御花园,那园子里头,月季、木香、紫藤、芍药都开了个遍儿,不如去那里看看吧?”
    佟贵妃眼神亮了一下,却最终是摇了摇头,笑道:“我如今……这样儿,还……出去吓人做……什么?在承乾宫后面……逛逛就成了。”
    秋纹搀着她,赔着笑:“娘娘说的是,娘娘前些年种的四季海棠,这月初就开了花,我带着娘娘去看看如何?”
    佟贵妃点了头,一行人就慢慢向着后边花圃去了。
    四季海棠此时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簇成一团,成伞状,煞是喜人。
    佟贵妃伸手轻抚了下菱状的花瓣,对着胤禛招了招手。胤禛会意上前去,接了秋纹的手扶住佟贵妃,佟贵妃这才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们娘俩个,在这里说会子话。”
    伺候着的下人们都远远退了开去,却不敢当真离去,只在看不见的地儿候着,以防万一。
    “额娘。”胤禛小心扶住她,又道:“现在风大,站一会儿还是回屋子里去吧……”
    “禛儿……”佟贵妃伸出手轻轻拍拍胤禛的手背,声音放低,胤禛特意凑近了些,才听到她柔声道:“记住额娘曾经跟你说过的话,这承乾宫的人,额娘若是去了……”
    “额娘!”胤禛心中一紧,心仿佛被揪着一般,赶紧打断道:“您很快就会好了……别说这些丧气话……”
    “额娘的事儿自己知道,你听我说完……”佟贵妃安慰地笑笑:“这承乾宫的人,必会被分配到别的地方去,唯有……唯有额娘这些年暗地里收的一些人,昨日我已经都交给了春纤,好歹也让你不至于在这宫里,瞎了眼,聋了耳。春纤是个可信的,等你开了府,就把她收了房罢……”
    “额娘……”
    佟贵妃这般絮絮叨叨,竟是已经在开始交代后事,胤禛终是没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佟贵妃的手背上。
    她伸出手,帮着胤禛轻轻拭去泪水,声音越发柔和了:“我的禛儿长大了……越来越俊俏了。可惜,额娘看不到你大婚的样子了。”
    胤禛低垂着头,不敢看她,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佟贵妃轻抚着他的发辫,低声道:“额娘知道,你与太子甚是亲厚,只是他毕竟还只是太子,你待他,侍半君之礼便是,却也不要过分接近,须知,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若是……若是有朝一日,有了那个机会……我已知会了家里,佟家,自是会帮你……”
    胤禛先是全身一僵,接着便是心下苦笑,佟贵妃这样子安排,是把自己以后的路都给自己安排好了么?只是……自己毕竟不是他的亲子,若是他亲子,佟家自是会不遗余力帮助。可自己亲额娘尚在,虽她待自己甚于亲生母亲,但自己跟佟家却是没有半分关系……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倾力相帮?自己都想到了,额娘又怎会想不到这点?她这是……自我安慰么?
    胤禛却仍是点了点头,此刻,他除了点头,又还能做什么?
    这一次过后,佟贵妃就陷入了弥留。每日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药也渐渐吃不下去,基本是吃了就吐了出来。
    到后来,就是只靠着一口人参吊着性命。
    康熙也知道她命不久矣,七月初九,竟是下了旨意,发了册封皇后的册文。接着,皇后的朝冠,朝珠,朝服一一被送了来,却只能被供奉在正殿。
    而拥有它们的那个最尊贵的女人却是再也不能穿着它们,哪怕看一眼也是奢侈……
    这些日子,胤禛都是下学了就去了承乾宫,一直待到内宫关门才出来,自己也是瘦了好大一圈,他本来就是十二岁刚刚抽条的年纪,个子从年初就开始疯长,这一下,整个人竟是看起来身形颇为高挑清瘦,骨节分明,倒是像个文弱书生般了。
    册封了皇后的第二日,胤禛还在上书房练字,苏培盛就冲了进来,哭道:“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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