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

第5章


  阿叶从来不信算命之言,刚只是为给掌柜一个面子才随手抽了一签,不料他竟给自己安置了一个大福大贵又悲悯的命运,听得他心中直发笑。他从不愿涉政,更不愿走上仕途,只愿为父母伸冤之后,娶到才貌双全的钟离,在那清冷的卿叶院中,平静度过这一生,小奴作陪,鹏儿为伴。
  还有……
  找到那多年不见,生死不明的小妹。
  [案中案•卿叶院](六)
  温热之气飘忽荡漾,紫砂壶杯。
  来人将壶中茶水倾于两盏紫砂杯中,漫漫茶香飘曳,阿叶端杯一闻,笑道:“上好乌龙茶,确是香的馋人,不过被我这一介不懂茶品之士饮得了,可惜呀……”
  钟离径自起杯一饮:“燕子对品茶下厨之事很是精通,以往家中来客都是燕子充当厨娘,都说她的厨艺比御膳房的师傅差不了多少呢。品茶也是一绝,燕子稍稍一闻,就知道茶为何水泡,叶为何季摘,火为何时盛,颇得我爹爹的称赞呢,只是我就不行了,爹爹从来不让我下厨,我就只懂得吃喝……”说罢,她自嘲般的一笑。
  阿叶却听得一愣,多年的往事重聚心头。
  品茶吗?小妹的品茶之艺也是一绝啊……
  自四岁起,父亲便请师傅教授他识字写文,又过了两年小妹也开始学习了。两人都对父亲查案之技敬佩不已,识字以后时常趁父亲出门时偷溜进书房,翻看父亲的办案札记。那是很厚实的一本记录,从父亲年轻时经历的第一桩偷盗案到后来破获的无数杀人案都清晰地记录着。两个小孩子坐在一起看,哪怕看上一昼夜也不会觉得倦。
  而小妹,有两个爱好。一是和他看办案札记,另一就是喜欢喝茶。小小年纪,品茶之艺却比很多真正的茶人还高,任何茶,她轻轻一闻便能道出这茶所泡得的所有工序,让家人惊诧了很多时日。
  阿叶忽的感觉一阵温柔覆上了他在茶桌上平放的手掌,心一颤,回过神抬眼见到钟离关切的眼神, “怎么?”
  “头回见你走神,想什么呢?”钟离收回手,饮茶相视。
  阿叶摇摇头,掩起伤情之意,端起茶杯,神秘地道:“茶思,茶思。”
  说时,抬眼瞥见正面一神色冷峻,身着黑袄之人渐渐走近,掌心间微微摩挲着,阿叶装作不经意般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见自己身后正坐着一位认真品茶的小姐,再看那人,掌中一亮,瞬即一把飞刀由掌心射出,直逼向后座的姑娘,阿叶顺手将桌上的紫砂茶壶朝外一挥,正将飞刀挡下,刀落于阿叶之手,紫砂茶壶也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厅中无人察觉有人射出了暗器,亦无人发现阿叶这一奇快的招式。
  就连对面的钟离也只听出了茶壶落于桌上的声音,抬眼却什么都没见到。
  那身着黑袄之人见自己的刀眨眼之间不见了踪迹,而本将丧命与自己刀下的姑娘竟还安然无恙,目光紧张而小心地搜罗着厅中之人,掌心微微渗出了汗。
  阿叶偷偷将飞刀收起,不动声色地饮茶。
  暗杀失败,那人神色匆忙地离开了清生茶苑。
  陪着钟离品完茶时已近黄昏。阿叶起身向外走,擦过后座桌沿,见那位姑娘意兴未尽地摆弄着盛放着花茶的细瓷盖杯,不经意闻到飘曳出的一股茶香,心中惊了一惊,停在桌边,懒洋洋地盯着她看。
  落座的女子抬起脸,正对上阿叶懒散的目光,她起杯轻泯一口茶水,随声问道:“公子盯着我这茶水看了许久,不知看出了什么门道?”
  “品茶不在行,只是对这莲桔之香很是喜欢。”阿叶说这一句,眉宇之间含着淡笑,不等答话便与钟离双双离开了厅堂。
  惟留那一袭红色身影在她的眼中渐渐隐去。
  她闻着杯中莲桔熏花茶的漫漫清香,热气轻腾,湿了眼睛。
  小时候,她想喝这莲桔花茶,可母亲说小孩子喝茶夜里会睡不好,不肯为她泡,她偷偷地告诉哥哥,于是哥哥趁母亲不在,为她泡了一杯莲桔花茶,还被热水烫伤了手,从那以后,她就对这茶情有独钟,甚至有了每晚入睡时必要饮一杯莲桔花茶的习惯。
  只不过,已无人会再为她晚上那一杯茶而奔波……
  很久很久了。
  入夜。
  卿叶院。
  阿叶在月光下端详手中的飞刀,刀柄上镶着翠玉,刀刃上又刻着一细小的月牙,乍看上去只是一坑洼之处,摸上去的感觉就不一样了,这不是一个凹陷,而是有两道划痕,划痕一组,便成了月牙状。
  阿叶只觉这个月牙似曾相识般,而一时之间又记不起从何处见得过,只得看着它在月下发起呆来。
  他喜欢发呆,什么都不想,这感觉很舒服,就像躺在摇椅上养神的时候一样,惬意到不行。
  月牙,月牙……
  他在心中悠悠地默念着,一首小曲仿似从幽远的记忆中飘散入耳,隐隐地见到两个孩子在院落下拍着手儿,用满是稚气的童音吟唱着:
  幽幽巷,一座院。
  灯笼照红家门前。
  天黑了,黑了天。
  门前寻影影不现。
  月牙儿,挂天边。
  引路回家路不远。
  兄携妹,手儿牵。
  哥是家的半边天……
  阿叶望着深深的院落,终是叹口气,在摇椅上躺了下来。
  原来院中根本就无人。
  猛地,一个笑脸乍现于脑中,十多年前,家府中有一卖身而进的奴仆,爹爹时常夸他为人老实,似乎就是在他进府没多久,家里就生了那场火……
  他叫什么着,王青?
  一阵脚步声踱来,阿叶眯起眼睛,为自己裹了层裘袄,又开始悠哉地摇晃起来。直至脚步声停了,感觉出来人坐在了自己身边,他依旧闭着眼,用懒洋洋的声调不紧不慢地拖着长音道:
  “诶,我说咱们该生火了吧……鹏儿。”
  [案中案•卿叶院](七)
  雕花门窗,檀木香椅。
  天日渐寒,初入冬季。鹏儿终于还是听了阿叶的话,派人生了炉火。阿叶喜欢燃熏香,而广藿香又是他最爱闻的,卿叶院里的下人也都知道他这一习惯,每每他在院落中凝神之时,便会怀揣一个小怀炉,而炉中与燃木掺杂着的,便是广藿香料。
  天色阴霾,枝头梧桐叶随着冷风萧瑟地摇荡,只留孤孤单单枯黄了的几片,颤悠地不肯垂落,装点着这清冷的院落。
  许是它们看出了每日每夜都躺在树下,凝望它们的少年那微笑掩盖之下的一丝落寞,怕他过于孤单便迟迟不肯离开枝头,多陪一陪他吧。
  正如一直陪在他身边,却不发一语的小奴。
  小奴不时为炉火中添着炭木和香料,或是在桌案上为阿叶和鹏儿斟着暖身的热茶。
  暖炉中漂浮起丝丝香气,他贪婪地吸了吸,惬意地享受炉火的温暖,转过头问道:
  “王青这人查的怎么样了?”
  一边陪着他在软绵坐榻上的鹏儿闻着朦胧的香气,在渐入梦乡之时忽听得阿叶问这一句,禁不住埋怨道:“你个死阿叶,早会儿不问,望天发什么呆,等我快睡着了才想起问,扰我春梦……”
  阿叶摇摇头,故作遗憾地说道:“哎呀,竟然扰了鹏儿的春梦,不过鹏儿可以去香柳楼啊,在那里花几两银子做一晚上的春梦……”话未说尽,便见鹏儿凶神恶煞地起了身,“好你个阿叶,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香柳楼?”
  “呵……”听了这句,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小奴也禁不住掩袖而笑。
  “小丫头,你笑什么,不许笑。”鹏儿将他那虾米般的眼睛努力瞪大,严肃地哼道,“小姑娘家不要听这些。”
  小奴撅撅嘴,“不是小奴要听的,是叶主人道出来的,小奴长着耳朵,怎能不听……”
  阿叶悠哉一笑:“最近京中纷纷传说,香柳楼有位新来的姑娘,叫晨嫣,而这姑娘似乎颇受岳家老爷的喜欢,多次被岳老爷指名去府中唱曲,我让你查岳家和王青,这位晨嫣姑娘你定会怀疑,要查她,怎么也得扮成花花公子去次香柳楼吧。”
  鹏儿白阿叶一眼,重回坐榻:“你个懒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让我给你跑腿,也不知你怎么的,那夜忽然想起一个王青,就让我查什么岳府,你不知道那岳家人做事多隐秘,我费了一个月的功夫好不容易才查到些他们的底细。”发完牢骚,终于说起了岳府之事,“岳府是经商的,主卖药材,不过布匹,瓷器他们也有好几家店铺,他们的药材铺遍布满京城,岳老爷与朝中现任太医总管的关系很密切。这晨嫣姑娘确有来头,在十几年前本是岳老夫人收养的一个小丫头,后来无故失踪了。现今女子花开之年,又在香柳楼出现了,还时不时就去岳家唱唱小曲,想起来很是蹊跷。”
  阿叶听后,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凌厉,轻声念道:“若真是如此,便对了。”转过脸,朝鹏儿赞赏般笑了笑,“接着说,王青这人与岳家有关系吗?”
  鹏儿凑到阿叶身边闻闻炉火中腾起的香气,揉了揉鼻子接着言道:“王青,十几年前是岳府的家丁,后来跟着晨嫣一起失踪了,近段时间又出现了,此刻是在香柳楼当算账的。”
  风袭过,又有两片梧桐叶被凌寒所迫,随风飘下,打着旋儿落在阿叶的红色裘袄上。
  阿叶抬手捏起那两片枯叶,“小奴,再去拿些花糕来罢,夹着蜜饯的。”
  “恩。”小奴应了一声,便忙着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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