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紫苏有脾气没处发,只能压抑着微微撅起嘴满腹委屈地离开,风锦这才转身,颓然坐在椅子上,微微垂下头,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揉着额心,他似是万分疲惫,可却还有兴趣询问着那些似乎该与他毫不相干的事:“那青玄真的是与她同住在梧居么?”
“是的。”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玉曙终于开了口,无论是表情,神色,甚至于说话的语气,都与风锦如出一辙,似乎不用明说也知道那话中的“她”指的是谁。“师父,由此看来,那些传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他压低了声音,显出了非同寻常的谨慎与小心翼翼,那未说出口的话尾,昭示着这一对师徒私下里的默契。
是的,平日里,他都按着规矩,随那些仙童一起唤风锦为“掌教仙尊”,也只有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刻,他才敢开口称其为“师父”。不管怎么说,在外人看来,风锦身为神霄掌教,座下只需有紫苏这一个仙家血统纯正的弟子就够了,而他,即便是学了风锦所有的本事,可因着得道之前乃是妖身,仍旧是摆不上台面的。
“她的性子我最是清楚,虽然我行我素,矜傲孤僻,可是却并非拿捏不住分寸,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枉顾伦常的举动?”敛下眉目,风锦摇摇头,压抑住内心满溢的苦涩。其实,针对她们师徒之间暧昧关系的传言,早已是铺天盖地,他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听说了一些。只是,基于对她的了解,他有怎么可能相信如此荒谬的事?微微眯着眼,无奈地叹一口气,他神色虽然淡漠,可那潜藏在眼底的落寞却是显而易见:“她分明是想拿这来故意气我,碜我!”
“师父,趁着这次师姑在玉虚宫,不如就找机会与她了断那纠缠的往事,也算是了断了心结。”那一瞬,记忆似乎有片刻的游离,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师父,玉曙不着痕迹地轻轻喟叹了一声。“师姑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肯见你,无非也是因为对那情意太过在乎,心里忿忿难平,在赌气罢了。”
风锦的眼眸微微颤斗地眨了一下:“当年她离开玉虚宫之时如此决绝,到底不过一句话,只说此生与我再无瓜葛,以至于这么久以来,一直避居鄢山。”不过是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剑,锐利的刃锋瞬间划破近乎凝滞的空气,落了一地无形的碎片,压抑出了经年累月蓄积而成的凝重情愫:“她是赌气,还是认真,我比谁都明白。其实,她是否原谅我,那倒是其次,我只是不愿见她这么折磨自己。”
玉曙只是沉默,不再作声。
这些年,他看得出,师父虽然仍旧是当年的那一身蓝绣儒衫,可那眉眼看上去越发深沉,越发难懂,如同泼墨山水中突兀的一团重墨浓迹,早已不是当年那淡然轻笑着问自己是否愿意修仙的温润男子了。虽然师父从没有说过什么,可是,这些年来,他心知肚明,师父尽管努力地云淡风轻,看似对一切都不甚在乎,可心里到底是对师姑放不下的。
而师姑的怨气与愤怒,到底也是情有可原的,无论是谁遇上了当年那样的事,恐怕也都会一样难以接受,难以原谅的罢。
如果广丹师叔在,由他搭个桥说不定师父和师姑今夜就能重归于好,鸳梦再温了吧?可惜,那身在九重狱的白蔹师伯性子急躁,为人又冷傲,若不是师姑已经到了玉虚宫,再由广丹师叔亲自出马去请,只怕是不会买账的。
哎,还有三天师尊就要出关了,只希望这次的长生宴不要出什么纰漏,能顺利让九重天和九重狱握手言和才好!
原本轻揉眉心是为了缓解那疲惫,可是,越揉反倒越感觉头部的抽痛更加厉害,风锦轻轻拍了拍额角,想要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装出平日里冷漠平静的模样,却感觉已是有些力不从心。
“此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微的喑哑,也不知是向自我进行的安慰,还是的确打着这样能拖一日是一日的算盘:“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也是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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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玉虚宫里不像在鄢山上那么熟门熟路,可是一大早,青玄仍旧是顺利地去备了些清水来,让整夜抄经的千色梳洗。那些仙童见着他似乎都有些怯怯的,也不知是在怕什么,好在他和颜悦色,凡是都能忍下脸拉下身段,倒也没觉得谁故意给找了什么难堪。
千色抄经时,他继续在一旁研墨,研着研着,窗外突然飞进来一张黄色符纸折成的纸鹤,扇动着翅膀,阵阵有声。青玄伸出手,那纸鹤便乖乖飞到了他的手心里,拆开一看,却见上头写着一行小字:“青玄,到棋庐来对弈吧!吾在玉虚宫乃一游手好闲之人,无所事事,不事生产,日子甚为无聊!”
青玄会心一笑,知道这纸鹤是谁家遣来的,抬起头望向千色:“师父,灵砂师叔邀我去棋庐对弈呢,您也一起去看看吧,只当是消遣。”语毕,见千色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若有所思,他竟然索性伸过手去,一把夺了她手中蘸了墨的狼毫。“您抄经也抄了一整夜了,即便是不合眼,也该用别的法子休息一下了,若是一直这么累着,不慎伤了眼怎么办?”虽然是理直气壮的关切之词,可是,他说出来却是微微压低了声音,言辞中暗含着无奈与疼惜。
没错,这么几年来,他与师父几乎形影不离,从没见过她几时合眼休息过一瞬。
这所谓赎罪的经,也不知是要抄到何年何月才算是个头!
手中的狼毫被夺了去,千色抄不成经,只好摇头缓缓喟叹:“青玄,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虽说她此刻因着想避开某人,眼不见心不烦,不怎么愿意出梧居去,可是,青玄对这玉虚宫不熟,她若是不一同去,他只怕要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到那地处偏远的“棋庐”,也便就打定主意带他去棋庐,将他交给棋痴灵砂。
虽然一番好意与心疼被评价为是“婆婆妈妈”,可青玄却只是轻轻地笑,知道师父也只有对着婆婆妈妈万事皆管的他,才会有这般无奈的言行举止,想一想,自然打从心里衍生出了甜蜜与满足。
师徒俩拾掇妥当了,才出梧居,却见门外的蔷薇花藤下候了个身形颀长却略显清瘦的男子。
“仙尊。”那男子一见到千色,似乎是掩不住满脸的喜色:“多年不见,您可还认得我么?”他垂眸敛目站在那里,可到底于言行进退方面深谙分寸,一番压抑,也就觉不出怎样的情绪激动了。
青玄虽然不认识这个男子,可心里却知道,这种情况之下,还是保持缄默最为合适。
千色面无表情,只是以眼角的余光淡淡撇了他一眼,只觉他如今已是将风锦的深沉给学了个十成十,看上去甚是扎眼。“玉曙,本座早前虽然心盲,可这双眼却还没有瞎。”她毫不客气地开口,那声音冷淡漠然又平静,原本就冷峭的容颜里因此有了抹肃杀的意味。
玉曙是个明白人,又怎么会听不出千色言语中满满的都是对风锦的讽刺,只是,如今乃多事之秋,他不便多说什么,也只求能替自家恩师完成心愿,便仍旧压低了声音轻轻道:“掌教仙尊希望见您一面,有些要事想要与您相商——”
“我与他无话可说,也没有什么要事可商。”不待他说完,千色便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敲金断玉一般的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让人不由打从骨子里发颤。突兀地绽出一抹笑,她那笑容,再没有曾经的妩媚嫣然,有的,只是几分悲哀的自嘲:“你替我回他一句话,我这次专程来玉虚宫是为了见师尊,不是为了见他。”
对于千色这完全不留情面的言语,玉曙有些惊诧,不由微微一怔。晨曦之下,他如此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往昔那温柔的神情已是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剩,毫无笑意的她,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陌生得像是全然不认识的人。
“仙尊,就当是看在玉曙的薄面上吧。”好半晌,他才有些踌躇地开口辩解,脑中纷纷乱乱,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凄然:“玉曙知道自己卑微,在这玉虚宫里没有说话的资格,可不管怎么说,玉曙是您当年为掌教师尊亲自选的徒弟,难道,仙尊真的连这点旧情也不念么?”
千色挑起眉,犀利的眸中蓄满坚决,嫣红的唇中吐出不轻不重的六个字,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既言当年,既是旧情,这么些年过去,也早该一笔勾销了。相见不如不见。”语毕,她决绝的转身,只是自顾自地唤着在一旁保持着缄默的小徒弟:“青玄,走吧。”
只留下玉曙一个人在那蔷薇花藤之下,满脸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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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庐在玉虚宫后山的梨树林里,说是“庐”,只怕还是恭维了,不过一个简陋的小凉亭,却是棋痴灵砂自得其乐的圣境。
说起长生大帝座下的弟子灵砂,无论哪位得道仙尊,也都是要摇头感慨的。
虽然长生大帝座下的弟子三教九流,大多血统不纯,嗜琴、书、画、酒、武的大有人在,可是,能嗜棋到近乎痴的地步,那便是需要非同寻常的耐性。灵砂此人,一日无棋,便浑身不自在,就连修仙悟道,也是因着与棋有缘。他棋瘾一发,逮着谁便要与谁杀上一盘,谁若是婉拒,他便就要勃然大怒。可若是他深陷棋局之中,就便是地崩山摧,也照例面不改色,视若无睹,实在没有辜负他“棋痴”的雅号。
原本,青玄是不会下棋的,可这灵砂也随同空蓝一起常常到鄢山来,因着无聊,便硬是教出了青玄一手青出于蓝的棋艺,只为了打发空闲。
平日里,青玄与灵砂对弈,千色是绝不会在一旁观看的,可今日,到了棋庐,千色才蓦然发现,那简陋的凉亭里,她最不愿见到的那个人,早已端坐,如今与灵砂竟是对弈得棋局过半了。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只听得那人淡然一声轻唤,声音不大,却是一如当年的摄力十足。
“千色。”
不知为何,那一瞬,她的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一时闪神,恍然竟像是回到了往昔岁月之中。
那时,他也经常这般,坐在那石凳上与灵砂对弈,显出比灵砂更甚的耐性。
“为何一见我便扭头就走,我当真如此面目可憎么?”
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执着一枚黑子,以极慢的速度落在棋盘之上,风锦漫不经心地发问,看上去神色甚为淡漠。眼前的她依旧是那身殷红的衣裙,已经越来越瘦了,像是故意要用那一身的凛冽来嘲讽他,举手投足丝毫不减桀骜倔强之气,如今,微微仰起头,原本就削尖的下巴透着难以言喻的傲气,高挑的身材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孑然。
“没有。”
千色淡漠地否认,远远站着,脸上一阵暗沉沉,看不清任何的表情,
“既是没有,不如就过来坐下,一同品品茗,叙叙旧,顺道商议如何恭迎师尊出关之事。”他盯着棋盘,思考了良久,手中的黑子却是怎么也落不下去,好半晌才貌似随意地往棋盘上一放:“算一算,师尊也有快三千年不曾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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