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都龙城兴起于数百年前的烽烟乱世,实在比不得玉京豪华气派。曾经的三台六部衙门早已搬去了新都,留下的建筑大多人去楼空;唯独城西的廷尉府依旧运转如常——当初世宗万岁遗下的小小幼苗,百余年间生根发芽,如今早已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甚至……蔽日遮天。
连长安本是满心期待的,从一路上廷尉们的只言片语里,她几乎可以断定了,如今廷尉府内的“廷狱”中的确关着不少货真价实的“白莲乱党”,只待忙过了年,便要押解往玉京去——托那二百两银子赏格的福,他们都还好端端活着。
连长安不想做什么“白莲宗主”,更不想如连怀箴对待叶洲那样,肆意利用甚至嘲弄他们的崇拜与盲从;但她也许可以……也许可以把他们变成志同道合的伙伴?那一日紫极门下杀出一条血路的白莲之子,与她有同样仇恨同样执念的人们,他们……应当也想报仇,应当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吧?
在目光望不到的帝京,那个负了她骗了她毁了她这一生的人坐拥江山,他是天子——而她呢?她有什么可以抗衡?无论多么憎恨“白莲”这个虚幻的名字,这都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无论怎样,那些幸存的“白莲之子”,她想要见他们一面;她必须试一试。
可是,“自投罗网”显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打草谷”的队伍一进龙城,熊把总便与大队人马分道扬镳,独个儿回府衙复命去了;而她们这群战利品连廷尉府的大门都没看到,就被统统赶往城南集市,交给两个满脸刻薄相的中年妇人发卖。
这两位都是专司人口生意的“牙婆”,最是经验老到;只眼尾一扫,早将众人分出三六九等,各自订好了价钱——独独除却连长安,她那张脸就是神仙也要犯难的。
年纪大些的牙婆子眉头一皱,径直对那“送货”的小卒发作道:“这痨病鬼是哪个混蛋行子弄回来的?也不怕传了疫症,连累这大群的人?”
小卒连忙上前赔笑:“徐嬷嬷,这是个哑子胡女,最省心的。那时候乱,实不知是谁捡了来,起初一头血倒也没细看,后来擦干净才知道这么倒胃口……瞧她走道儿还算有精神,不像是真生病的样子,徐嬷嬷您随便看着能赚几文是几文吧。”
那妇人低头啐一口在地上:“还想着赚?这副鬼样子谁见了谁都要犯膈应,不折光了本钱就不错!”
如此这般唇枪舌剑,絮絮不绝。连长安既然一路上装聋作哑,便索性装到底,在一旁冷眼看她大发雌威,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只是骇笑。她倒希望那牙婆子卯定了主意不肯收留,若如此,自己说不定还能够“退还”回熊把总手里,混入廷尉府还有一二指望。只可惜,总还是天不遂人愿,那徐牙婆挑剔管挑剔,终究还是留了她下来,胡乱塞入大群嘤嘤而泣的妇孺之中充数,口中还不住嘟囔着:“只望有哪个不长眼的吧……”
事实证明,没长眼睛的人实在不多,她的确是卖不掉的。眼见日渐高升,日又西沉,大把银钱流进牙婆袖中,插着草标的男女一个个被买家领了回去,连长安就是乏人问津。徐牙婆暗地里早已咬碎了牙,时不时便是两道恼恨的视线投射过来——长安对此全然视若无睹,她低着头,皱着眉,自顾自搜肠刮肚,仿佛入了神。
——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三计,今日不成还有明日后日;统共就是这条命,大不了耗上了。
黄昏时分,集市将散了,长街上忽有位穿对襟长衫、须发灰白身形佝偻的老者缓步而来。他踱过两排杂货摊子,踱过一队吐火走绳的艺人,辗转来到街角,在徐牙婆的招牌前站定了,极缓、也极清晰地咳嗽一声。
“……哎呀,这不是陈大夫么?”徐嬷嬷看清来人,忙不迭丢下旁的客人,换张笑脸迎上前,“您老是‘府里’的大供奉,怎的还亲自过来?打发个小厮说一声也就是了,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那老者足有五六十岁,身子巍巍颤;他掏出块帕子捂在嘴上,吭哧吭哧了半晌,方有气无力答道:“嬷嬷不必客气;老夫只想找个搭手的,男女不拘,且帮我看看?”
牙婆子连声答应,故作亲热趋近两步:“陈大夫,熊大人这次可真有好货,您该早些招呼一声儿,怎么都好办的。现如今……这卖了一整日剩下的,只怕入不了您的眼……”
陈大夫又咳嗽一声,冷冰冰道:“熊继国?他若有孝心,早该想到我。也难怪,大约是料着自己要发达了吧……”
他们在这边随口一问一答,似说者无心,却听者有意:
——陈大夫?“府里的大供奉”?那“熊继国”难道就是……熊把总?这个“府”,该不会恰恰就是廷尉府吧?
——听他的口气,再看那徐牙婆着意巴结的样子,总该是有几分脸面势力的。何况,他是大夫,若廷狱里某个恰巧有伤有病的重要钦犯也要劳他看顾……可别忘了,那都是实打实的银子呢,活人的价码足足比死人高一倍……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如电般只一转,连长安已猛地抬起头来,从人堆中两步踏出,也不顾徐牙婆错愕的神情,径直对那老者低身福了福,飞快道:“老先生,我什么都能做,求您买了我去吧!”
明明是个哑子胡女,怎的忽然说起了汉话?牙婆子一时半会儿也有些糊涂;可自己正愁连长安找不到买家,相比之下这点小事并不值得深究。徐嬷嬷当即眼珠一转,顺杆就爬,伸手将连长安向前一推,道:“难得这贱婢还有几分眼色,陈供奉您瞧着如何?年纪轻,手长脚长,就是这皮相……呵呵……”
老郎中又咳两声,似想努力睁开眼皮瞧清楚面前人的相貌;忽然一伸手,三根指头已搭上了连长安的腕子。长安不敢挣扎,只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分辩道:“奴……奴婢生来如此,并非生病,家贫无以为生,只求老爷赏口饭吃……”
她话未说完,却生生顿住——在那满脸的皱纹之间,在松松耷拉下来的眼皮后面,陈郎中竟莫名对她笑着——纵使笑容只有刹那,乍现乍消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个错觉,可确实鲜活生动,全然不似个垂暮老者。
——连长安一愣,便觉一根尖刺从脑后沿着脊骨一路扎下去;她慌忙垂下头,努力装作低眉顺目,屏息噤声,但觉心口怦怦跳个不停。这感觉实在奇怪,总让人觉得不踏实,仿佛身在五里雾中,无论你怎样伸手抓捞,都是个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听那老者“嗯”了一声:“瞧着倒也不像作伪……徐嬷嬷,得多少银子?”
命运流转,输赢成败,也许人生就是个大赌局,有些时候你非下注不可。
***
连长安乖乖任人用麻绳绑好了双手,乖乖在徐牙婆准备好的契纸上按上了指印,从头到脚都是一副再温顺也没有的样子。她跟那陈姓郎中亦步亦趋穿街走巷,心中犹在不住打鼓……也许方才隐隐的不安真的是某种奇妙预感,还未走出集市,便忽然听得半条街外有人高声喊着:“长安!长安我在这里!”
那时候马嘶人语辘辘车响,不可谓不嘈杂的,可偏那喊声竟生生压过这一切,生生砸入连长安耳中。她下意识回头,在回头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痛!
纵使人流如织,她依然一眼就看见了他:满头乱发,身穿一件不合身的破袄,头插一条可笑的草标,相貌算不得俊俏,却有股勃勃英气,一万人里也是出挑的——他正对她笑呢,笑容爽朗,如同冬日阳光。
——竟是半月前离散的胡商伙伴,竟是她自以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见到的……扎格尔!
——他怎会在这里?他怎会认出她?他想做什么?
连长安的脖颈刚刚扭转,心中已然追悔万分。她竟忘了,她此刻的身份并不是那个曾与扎格尔在火与血的夜里携手狂奔的女子,她是刚被主家买了回去的奴婢,身在险地如履薄冰,怎能一时疏忽犯了如此大错?
理智分分明明喊着“危险”、“危险”,可眼光就是转不开,双腿就是无法挪动分毫。连长安只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中了蛊,一时间脑海中空空如也,赫然连转身逃走都忘了。
扎格尔见她回头看他,越发笑得灿烂,奋力排开众人向她奔来,口中犹在大呼小叫。这还不算完,紧跟着自人群的缝隙里又追出个拎着鞭子的胖汉,边追边喊:“喂!小子你往哪里跑?来人呐,快抓住那个逃奴!”顷刻间,长街上人人侧目,场面彻底乱作一团。
连长安终于从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慌忙转身,可已然来不及了。一双手臂自身后将她牢牢锁紧,扎格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猛拥她进怀,口唇贴在她耳边,声声都是狂喜:“你怎的把脸涂成了这么个鬼样子?叫我一直找一直找,真的担心坏了!还好你没事,还好你平安无恙……”
纵使经惯了风浪见多了波折,纵使魂似槁木心如死灰,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依然叫连长安无法自持。她不由闭上眼,奢侈地放任自己享受这片刻的关怀;有一个瞬间她甚至想:“就这么去吧,就这么跟了他去草原,一辈子不回关内,把什么都忘了……”
可是,只有一瞬,只有那么一瞬;很快地,自制力再次回到她的身体,她骤然从扎格尔怀中挣脱出来。
“我不认得你,”连长安横眉冷对,一字一顿说道,“请自重。”
扎格尔从云端跌落,大张着双臂,大张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正迟疑尴尬,忽听得一阵虚弱的咳嗽,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已闪身拦在心爱的女子身前。
“敢问这位小哥,寻鄙府下人何事?”那人道。
扎格尔想也不想,便朗声答:“她是我的女人,我要带她走。”
那老者笑了,满脸沟壑中双目开阖,精光四溅,缓缓道:“这女子是老夫买来的丫头,有身契在此,从今往后生死嫁娶,都由主家;小哥请回吧。”
连长安估摸着扎格尔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真的砸了这个局,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虽未曾亲眼见识他的手段,可那一夜在榷场中,依稀也知道只他一人,便闹得众多廷尉鸡飞狗跳……想到这里,长安不由焦急万状,若果真引来廷尉府的大队人马,她和他,岂不都是自投罗网?
这念头一出,一时间竟紧张的冒出汗来,偏偏此时心潮狂涌,脑中一团浆糊,半点主意也想不出。
却见扎格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整个人变得陌生无比,他压根儿不看陈大夫一眼,只隔着他的肩膀对连长安递话:“怎的,你当真不认我了?”
长安银牙紧咬,使动僵硬的唇舌勉强回答:“我本就不认得你,你认错了人。”
沉默。
连长安缓缓垂下眼帘,生怕看他一眼自己便要动摇。只在心底不住念诵:“走吧,忘了我吧,难道我拒绝的还不够清楚么?”
果然,片刻后耳中果然听见扎格尔冰冷冷的声音:“好,我明白了……很好……”
连长安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只觉头顶淋了瓢冰水下来,可她依然矗立不动,依然面无表情。
陈郎中捻须微笑,话语如冰:“小哥明白就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人生苦短,何必自寻烦恼?”说罢,一拽手中绑着连长安双腕的草绳,吩咐道,“别耽搁了,堂里急等着人用呢。”
连长安一言不发缓缓转身,刚要迈步,身后扎格尔忽然叫道:“等一下,老爷子!”
陈郎中满眼都是兴味:“怎的,老夫说的还不够明白么?”
“不是的,等一等!”变戏法般,扎格尔脸上铁青的神情瞬间消失,又换回方才生机勃勃满脸喜气的样子;他回头一把扯过旁边那个手持鞭子、早看戏看到呆住的胖汉,把他扯到陈郎中跟前。
“你不是缺人使么?”他说,脸上挂着大大的非常孩子气的笑容,“放牛牧马,我什么都能干,你买了我去吧?”说着手指那胖汉,“快去拿卖身契来,价钱定低点儿。”
那胖汉显然认得陈郎中,苦着一张脸不住分辨:“陈供奉、陈大夫、陈老爷,这家伙是个疯子,莫名其妙跑来说要自卖自身,可谁买他都不肯;现在又闹这幺蛾子,搅得小人的生意都没法儿做,您老千万别见怪……”
“……罗嗦什么!”扎格尔哪里耐烦听他呱噪?一伸手早从脖领后面拔出那根草标,不由分说塞进陈郎中手里;也不待人家答应,已自顾自做了主,“你们一个得人,一个得钱,我看就这么定了!”
——说完,不再理会闲杂人等,他转身来到连长安跟前,与她并肩站在一处,双臂抱胸云淡风轻:“你别急,我知道你‘之前’不认得我……不过告诉你,我叫扎格尔,我看上你了,我很喜欢、很喜欢你——现在认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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