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过节,貌似不更新太不好意思了。但某烟自从医院十日游归来以后,就在改前三卷,新章只写了一半……所以更个番外吧。补充卷一和卷二的一些过渡内容,其实没太大实际意义。聊胜于无吧。
大家光棍节快乐~这也是某烟最后一个光棍节了,某烟也快乐~~
第三卷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还是想写好点。【倒影一】梦魂不到关山难
那一天日光太好,以至于当他爬上高耸的御阶,步入幽暗的太极宫宣政殿时,眼前骤然被一片金光笼罩,仿佛虚空中有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那么就将这一切彻底烧成灰烬吧——他停下脚步,这样想,不由泛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架在肩上的两柄钢刀又重了几分,何隐索性闭上了眼,在明焰灿烂的幻影里继续向前,任两脚之间沉重的铁链拖在一尘不染的金砖上,每一步每一步都发出单调刺耳的响声。他明白自己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身后是连氏历代英魂,是三千兄弟的血,而眼前则是无底深渊、千古骂名。
何隐忽然开始羡慕起自己流放雁门的小兄弟叶洲,当时宗主和副统领决定得那样突兀仓促,难道他们真的有所预感?他甚至有些羡慕去年死在南边战场上的彭大哥,身为武人,盛名之时马革裹尸,才是真真正正死得其所吧?
——只可惜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了奢望。
他本可以“死得其所”的,七日之前,就该力战至最后一刻,就该那样壮烈而无谓的死在紫极门的城楼之上。那是命运给他最后的机会,他明知结果,却终究还是背道而驰。
颈后双刀不知何时业已撤去,眼前的金光逐渐散开,他抬起头来,却依然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身影。唯有一道杏黄色围屏树立在殿堂的深处,犹如黑黝黝兽口里一颗灿烂的果实。何隐不由皱了皱眉,这样装模作样的排场,可不像那日城门上状若天神的英雄,更不像他印象中的宣佑帝慕容澈。
不过,毕竟没有错。围屏后传出低低的咳嗽,紧接着便是当今北齐天子的御口金声:“何爱卿,你终于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成为连家的叛逆;考虑清楚……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活下去。
何隐没有在圣上面前依礼跪倒,只是低下了头,最后一次理清思绪,然后答道:“是,若万岁信守承诺,微臣定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承诺?”
何隐猛地抬起眼:“在紫极门上,陛下曾金口玉言答应过的,只要兄弟们肯束手就擒,便法外施恩。请陛下将连家……交给我,我……微臣定当以命相报!”
围屏之后悄无声息,但何隐却莫名知道,慕容澈一定在笑:“何爱卿,朕不要你的命,朕只要你的忠诚。但你是不是弄错了?连氏宗族百人俱已伏法,这世上再也没有了连家,有的只是那些漏网的‘白莲逆党’而已。”
不,不是的,连家还在——叶洲咬紧牙关,在心内暗暗回答。白莲的血并没有断绝,狂风一吹,火焰便会再次燃烧……他知道的:当那位华服丽人从宫城上一跃而下之时,何隐犹如醍醐灌顶——“命运”并未结束,“命运”刚刚开始。
那一日“盛莲将军”起死回生,三千“白莲之子”冒死突围,最终活着逃出去的也不过十之二三;余下的半数丧命,半数被俘。而另一边,庆平侯拓跋辰早早辖制驸马府,除却少数连氏父女的心腹冲出重围不知所踪外,上至昭华长公主,下至男女仆役全都被严加看管,等待裁决。当日傍晚,太极宫中便颁出御令,将长公主请入离宫“恩养”,而驸马都尉、保国公连铉则因身负谋逆大罪,诛九族,所有嫡系旁系的白莲的血再次染红了滚滚御沟——但是,比起整个大齐朝堂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血依然太过微不足道,其余那些伤重被俘的“白莲军”以及他们的家人亲眷,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处置,直耽搁到如今。
“……求陛下饶他们一命!”何隐终于跪伏在地,俯身顿首。慕容澈于围屏后面低咳一声,冷冷问道:“即使你能救他们的命,难道他们就会感激你么,何爱卿?”
“……”
“呵……纵使朕赢了,朕依然弄不懂你们……你们真的不在乎生死,反而像是在努力寻找葬身之地似的。”
您是不会懂的——何隐想,同时缄默不语——我也曾经满腹疑问;但我现在终于知道,只有“莲花”才能了解“莲花”。
***
何隐离开宣政殿的时候,肩头不再有刀刃,双脚间也已空空如也。他怀着难以描摹的复杂心绪拾阶而下,恰有人穿一件朱色绣服,遥遥带着三五从者迤逦而来。
“……陛下爱才如命,本侯给何校尉道喜了。”分明相隔很远,又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太极宫中,可那人竟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何隐定睛去望来人,但见十根纤长秀直、女子般的手指,以及一张温润如玉、似笑非笑的脸。数日之前,这双手、这张脸也许声名不显,但现在,全玉京还有谁不知道靖难四大功臣之中首屈一指的辰侯爷?
既然连家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已被连根拔起,这块土地自然会有新的树苗栽种下去。纵使刚刚崭露头角,但没有人会怀疑,这位当朝天子的表兄以及总角之交,很快就会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何隐暗叹一口气,深深拜下去:“侯爷,微臣有礼。”
“素闻将军智勇双全、刚毅谨慎,威名如雷贯耳,实乃我大齐一等一的英雄人物,陛下果然慧眼。日后辰与将军同殿为臣,正该当好生亲近才是。”锦衣人挥退从者,悠然道。
何隐虽然身居“白莲三尉”之一,却不像常年领兵征战、威风八面的彭泰礼,也不像年少成名,随连怀箴鞍前马后出入的叶洲。莫说“如雷贯耳”了,就是紫极门一战、两军对阵之时,也没有多少人了解指挥“白莲军”的这位神秘人物的来历姓名。何隐心知这是客套话,倒并未放在心上,面色不变,态度依然恭谨谦卑,无可挑剔:“侯爷谬赞。‘将军’二字,何某愧不敢当。”
谁知庆平侯拓跋辰竟然哈哈一笑,用手中折扇亲昵地敲了敲何隐的肩:“哪里哪里!将军忒也谦虚。能够掌管《白莲内典》的,代代都是连氏近支子孙,你是第一位外姓奇葩吧?”
那柄湘竹骨泥金折扇的份量也不过二三两,可是敲在何隐肩头,却好似有千钧重——而那“白莲内典”四个字,更是重逾千钧。何校尉的身体瞬间僵直,即便是在连家,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辰侯爷笑眯眯收回手,笑眯眯甩开折扇,当胸扇了扇,笑眯眯关切地问道:“何将军,你怎么了?”
在数日之前,庆平侯拓跋辰只是位家资豪富、习性奢华、嗜爱醇酒美人的风流公子。甚至于紫极门大乱之后,世人对他的看重,九成也是落在他皇亲国戚的身份、以及他和宣佑帝一起长大的情意上面。的确人人敬畏,的确人人讨好,但恐怕没有谁会把他真正和武勋卓著的沈奉、和才富五车的张怀庆或者机灵便给的蔡养宜等量齐观——可是此时此刻,何隐却由衷觉得,即使那三位靖难的功臣加起来,恐怕都不如面前这位朱袍公子一片衣角。何隐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那就是:“深不可测”。
“白莲内典”这个名字并不孤陋,相反的,它还是有关连氏的诸多传奇中非常著名的一个。相传这本书是连氏的先祖“天人”所著,内载有过去未来千年之事,是连家至大的秘宝——也许它实在是太过有名了,可说妇孺皆知,以至于不知不觉中真的变成了故事里的玩意儿,变成了一个虚幻的传说。没有人相信,这本神秘的书册,其实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辰侯爷纤秀的十指不住把玩着扇柄上缀着的羊脂玉,眼光若有意、若无心地瞟向宣政殿的方向,语气轻描淡写之极:“本侯在驸马府中掘地三尺,依然一无所获,那本书……还在将军手上,是不是?”
何隐的神情微凝,好半晌,唇角终于浮出一丝笑容:“那不过是个故事……原来侯爷是在调侃微臣。”
辰侯爷的扇子“刷”一下收拢,双眼灿亮:“调侃?不,当然不。本侯只是好奇……听说那本书只有每一代的连氏宗主才能一观,不过将军您,恐怕已经偷偷看过了吧?”
何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面色,后心汗水涔涔而下:“……不知侯爷意欲何为?”
拓跋辰望着何隐,一直望了良久。他的嘴唇分明在笑,可眼光却是冷冰冰的,像是数九寒天的风:“哎呀呀,本侯说了,好奇,只不过是好奇而已!何将军,据说……那本书上写的是‘命运’——连氏的‘命运’,大齐的‘命运’,天下的‘命运’——你相信‘命运’吗?”
***
“……你今日倒来得迟。”端坐于杏黄色围屏之后的人声音低哑。
庆平侯悠悠闲闲立在丹陛下,悠悠闲闲回禀:“是,微臣在殿外偶遇了何将军,一时性起攀谈了两句,待赶来时方知三位尚书大人刚刚进去,只好轮候……请万岁恕罪。”
围屏后的宣佑帝微一沉吟:“……何隐么?那人的手段、性情朕倒是极欣赏的,只可惜……只可惜是那老匹夫手中用出来的。没想到你们倒谈得来。”
“万岁,恕臣多口,英雄莫问出处……”
“那是当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点气度胆量朕还是有的。朕已允他收编连氏余党,重组‘白莲军’——这一次,将是只属于朕的百战雄兵!”
宣佑帝慕容澈似乎兴致昂扬,越说越是激动,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咳得声嘶力竭;到最后,围屏两旁立着的数名内监哭着跪倒在地,不约而同叩首道:“陛下龙体为要,万勿再烦劳国事,快请太医吧!”
“太医?”围屏内一只茶盏“砰”的一声砸落于地,摔成粉碎,就连慕容澈的嗓音也似摔碎了似得,“一群……废物!及不上商供奉半根手指,朕要他们何用?”
两旁的内监无言以对,依然是哭天抢地一味惨嚎,宣佑帝怒道:“哭什么哭?朕还没有死呢!”
内监们顿时噤声,各个面无人色,许久,慕容澈的咳声才逐渐平缓下来。
单身陛见的拓跋辰是高爵贵胄,又得宣佑帝特许,面君本可只拜不跪。此刻却一甩前襟屈膝伏倒,行了个十足十的大礼。只听他朗声道:“万岁——臣向万岁请旨,暗访天下岐黄妙手。臣就不信海内四方,再也没有可以和商供奉媲美的医者……”
屏内人幽然一叹,竟轻笑了:“自然是有的。莫说别的,他们南晋华氏,便是国手世家,恐与供奉不遑多让,但……他们怎会肯与朕诊治?”
辰侯爷又一顿首,似乎不假思索张口便道:“那……臣向万岁请旨,挥兵直下,旌旗南指,必将华氏医者携回玉京!”
宣佑帝慕容澈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啊你……原来你是想抢朕的生意啊,哈哈哈……”
“……连氏方诛,国家正是百废待兴,辰,你说朕怎么能够歇得下来?”
笑声落地,围屏内的话语渐渐低沉下去——这句话像是在问最信任的臣子,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才闯出了这样的结果……趁着内忧已解,趁着南晋大水,趁着匈奴之主幼弱各部族离心离德,这样关键的时候,你让我如何能够歇息?你让我怎么才能心甘情愿停下脚步?
——而且我不能停啊……如果不向前走,一直一直向前走,我真的害怕呼啸赶来的“过去”会将自己彻底淹没……
“……那就去找吧。辰,你是朕的兄弟,朕只剩下你这么个兄弟了。如果是你的话,朕应当可以放心……你去找可以替朕诊疾的人,还有……顺便找一找……”
庆平侯毕恭毕敬聆听皇帝陛下的御旨,可是等了很久,慕容澈都没有把那句话说下去。终于,辰侯爷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抬起头:“……万岁?”
“没什么了,”屏内人飞快回答,话语中满是某种艰涩难明的滋味,“一定是死了吧……纵使朕上穷碧落下黄泉,怕也只是两处茫茫皆不见……”
——怕是……今生梦里,不到关山。
【倒影二】美人如花隔云端
犹记得那日春光极盛,满眼霞蔚云蒸,绚烂到了十分。御苑的花树下,有人轻声唱着妙曼歌儿:“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歌声忽而断绝,一阵窸窸窣窣响,眼前募得放亮。掩在身前的乱草嫩枝不翼而飞,她在突如其来的晖光里银铃般笑着:“这样好的天,你躲在里头哭什么?”
——可有……多少年?
庆平侯拓跋辰于百香榻上翻了个身,榻旁芙蓉几前跪坐着一位绝色佳人。玲珑的金刀,极小的银勺,欺霜赛雪的纤纤十指,将快马健儿疾驰了三日三夜送来的羊脂葡萄挖核去皮,整齐码放于水晶碗内;日光如金线般洒落,粒粒果实翠绿通透,晶莹欲滴。
——多少年……那个拼命忍着泪,双颊鼓涨满脸污痕的小小少年,哪里去了?
***
“……我才没有哭!”他攥着粉嫩的拳头,胡乱捶在她膝上,“本少爷是庆平侯,是了不起的大官,才不会哭呢!”
“是啊是啊,你没有哭……”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忽然笑道,“不过是鼻涕从眼睛里面流出来了,对吧?”
即使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也知道她在笑话他。自尊心顿时受了伤害,只觉得面前这位陌生的漂亮姐姐再可恨不过。也不知从哪里来了怒火,他奋力扑上前,又是拳打又是脚踢,誓要将她脸上恼人的笑消了去——却忽然颈后一疼,疼得整个身子不听使唤。那女子闲闲伸出手扭着他的耳根,任他“哎呦呦”乱叫,兀自笑眯眯。
“胡乱动手打人,真是坏孩子!”她数落他,声音依然那么温柔,混不像在生气。
既然受制于人,便只剩下嘴硬:“是你在打本侯爷,你才是坏孩子!”
女子“扑哧”一声笑,松了手。下个瞬间,一条手帕已覆上他的脸,擦个不停:“我是大人,才不和你一般见识。”
他原本还想争辩,很想告诉她其实他也是大人,娘夜半时分跪在灵堂前搂着他哭,说“辰儿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庆平侯”……可是她的帕子那么软那么香,他一失神,就都忘记了。
那的确是记忆里最美的春日,头顶熏风吹拂来去,粉白的花瓣纷飞如雨。杏树下她替他横七竖八擦着脸,唇边始终带着促狭笑意。
他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直着腰和他说话的样子,喜欢她温暖的手。这个皇宫太大太清冷,温暖的东西真的不多的。
“……他咬我呢,”于是小侯爷开始撒娇了;抽抽噎噎挽起袖子,给她看自己胖嘟嘟的手臂上两排带血的牙印,“他要扮皇上,让我扮娘娘;我才不是女的,他也当不了皇上——我不答应,他就咬我!”
那女子一呆,到底莞尔:“当不当皇上这样的话,怎么能乱说?”
他犹不服气,越发握紧拳头,小脸涨得通红:“我娘说要当皇上的是太子殿下,还有江宁王!可不是他,他比我还小!”
——在一个孩子的世界中,年纪分明代表一切。他说的那样郑重其事,那样义愤填膺,满腹委屈,她越发笑倒。将帕子收回去,伸手捏捏他苹果脸,却道:“原来你是和七殿下打架来着?”
“是啊,那小鬼!”也不知学了哪个大人的口气,听到这名字,小家伙简直咬牙切齿。
这样玉雪可爱的人儿,顶两只红彤彤的肿眼泡生闷气,任谁见了,也要打从心眼儿里喜欢的。她持定他的手臂,仔细察看良久,随即摇摇头,屈指在他脑壳上轻凿了个爆栗。
“你就是个小鬼,还说别人?乖乖闭上眼,”她吩咐,“不叫你可不准睁开啊……小鬼就要乖乖的!”
——可惜自己不是乖小孩,从来都不是。他自幼丧父,不久母亲病重,便给姑母太后接入御内娇生惯养,折腾得景阳宫里鸡飞狗跳,最是个精灵古怪的混世魔王。
小家伙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暗自打着鬼主意,别人不让做的事非要做一做,这才有趣。于是装作老老实实的样子,却从长长眼睫的缝隙中偷看她……忽然,惊讶的睁大眼,呆若木鸡!
之后的许多许多年,庆平侯拓跋辰总是想,倘若那一日没有遇见她,抑或者真的听了她的话,之后的人生是不是就会完全不同?有时候他宁愿自己没有看到那场面,没有看到天空中无形的命运之轮缓缓转动,播撒下一个接一个美梦以及噩梦……
她的手虚悬在他的伤口之上,双目低垂口中念念有词,原本温柔可亲的面容竟有几分庄严宝相,洁白的前额上隐隐浮现出一朵一朵朱红色的云——也许是云吧,实在是流转不定、变幻莫测,仿佛跳跃的火焰,仿佛是个活物,他看不清。
他终究只是小鬼,实在按捺不住,鬼使神差伸出手,伸向她眉间。指尖刚刚触及柔滑肌肤,一瞬间脑海里猛地涌入无数破碎画面——开满妖艳红花的大地……从天心插落的利剑般的阳光……头戴十二冕旒年轻英俊的男子……以及骑着骏马、越走越远的美丽女人——然后这一切统统消散,他分明看见多年后的自己朱袍玉带立于面前,缓缓垂下头与现在的身体双目相接……
喜怒哀乐、爱恨别离,种种七岁小鬼可以理解或者无法理解的情愫莫名充斥心头。仿佛在弹指之间,他便经历了一辈子的生老病死;只一眨眼,他便已走到生命的终点,黯然回头,身后是满布荒谬满布痛苦不可逆转不可挽回的一生……
七岁的庆平侯拓跋辰爆发一声细弱尖叫,凄厉的不像是个孩子的声音,他跌坐于地抖如筛糠,不知为什么,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眼泪扑刷刷向下掉。
“……你怎么了?”泪眼朦胧中,他听到她焦急的询问,话音忽而一顿,许久,方续道,“难道你……你看到我的梦了么?”
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她一直那么温柔,可是……他就是害怕,怕得连话都讲不出,只是一味尖声嘶叫。
她也被他的样子吓着了,手忙脚乱掏出帕子替他擦眼泪。他却只觉得小小的一颗心被许多东西塞得满满的,几乎鼓胀到爆掉。他拼命躲着她的手,哭叫的更加凶了。
终于有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循声而来;他在昏迷之前,朦胧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没关系,那只是梦罢了……我还梦到自己出宫嫁人呢……”
***
的确是个“梦”。当景阳宫的嬷嬷丫鬟找到他时,方才还渗着血的牙印,已彻底消失不见,皮肤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红圈。她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哭闹得这么厉害,也附近有没有人在,急忙将他抱回宫中。可是即使招来了所有的太医,也查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病症。小侯爷只是哭闹,只是说难受,到后来更发起烧,上吐下泻,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两个月有余。直到姑母实在没办法,找来一位极有名声的天师,那道人说他八字特异命格清奇,灵力非比寻常,大约是在御花园中撞见了鬼魅……
有好几次他都以为她真的是鬼,都恍惚觉得也许这真的是个梦;是年少失怙、随姑母在寂寞阴冷的红墙中里慢慢长大的自己,在某个春天的下午对着满树燃烧的杏花、做的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境罢了。
两个多月之后,夏天已过去一半,他的病终于好了。可无论怎样抵死哭闹,怎样耍赖撒娇,姑母和手下的嬷嬷们始终没能把那个女子找出来。她仿佛投入大海中的一滴水,真的在这个皇宫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侯爷,这是麟安十一年夏初内务府的记录。的确是有恩旨,放了百名宫女出去,配给从南晋前线回来的士卒为妻。”
“然后呢?可查到下落?”
“这……侯爷,这出了宫便销了底档,依规矩……这个……”
他忽觉心烦意乱,一摆手让从人下去。一晃许多年,他彻底长大成人,不知道将皇宫上下翻了多少遍。也许她真的如自己梦见的那般,出宫嫁人去了吧?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既然是恩旨放出的宫女,那年齿大约已满二十。与其在深宫内苑中蹉跎大好青春,出宫嫁人,许是好得多的出路吧?
***
可是那一日,他在刹那间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埋藏于记忆深处,偶尔会在最幽深的梦里翻涌上来的画面,在之后的若干年里,有很多竟都成了真。希望最小、年纪最轻的七皇子慕容澈,曾经狠狠咬了他一口的那小鬼,竟真的成了大齐的天子。在登基大典上,他望着他衮服冕旒的样子,隔着滔滔奔流的光阴之河,仿佛又看了那一日随风飘扬的杏花,朵朵鲜明清晰,犹如干枯的血。
命运……他将指甲狠狠掐进肉里,那是凡人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的一生,原来从那个春天起,冥冥中就已注定了。
“……侯爷醒了?”宛如出谷莺啼般的娇音响起,一方不热不冷刚刚好的丝绣巾帻递了过来。他随手接了,擦一把脸,回头笑道:“并没有睡着,只不过闭目养养神。”
一双秀眉微微蹙起,那美如春光的女子嗔道:“侯爷,您太操劳了,总该好好睡一觉……”
拓跋辰心念一动,俯身吻向她的唇。她随手将巾帻抛在一旁,双臂环在他颈上,恰到好处的贴近他的身子。
他忽一笑,推开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调侃道:“小狐狸,你就知道惹我……”
美人儿也一笑,吐了吐舌头,回身自几上端来水晶碗:“侯爷,知道您喜净,这了都是我剥的,没让她们经手。”
他含笑点头,却不接。只凝望她许久,蓦地正色道:“明寐,你想当贵妃娘娘吗?”
她端着那碗,微一怔,随即答:“半年前倒也罢了,现在?谁愿意嫁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您就不怕我招上‘莲花诅咒’,也成了那不死不活的丑样子?”
他伸手摩梭她的脸,缓缓承诺:“不会的,明寐。我向你保证,很快……就给我两个月……”
她忽然按住他的唇,微垂着头,再娇媚不过的样子。“不必这样!”她说,“侯爷是真的相信我,才肯让我去做那么重要的事,我明白的……”
他揽着她的腰,真真温香软玉。思绪又飞回了两个人初遇的那一日,他在台下看着她于高处且歌且舞:“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世间痴情女子,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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