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是柳梢风

初夏的柳府，还带了点春的气息。门口小溪中的荷叶将展未展，岸边的柳树柳絮虽尽，却仍是淡淡的新绿。
    现在是傍晚，这些白日的景色都看不清了。大红的灯笼映着柳府的每一个角落，微红的光下，却让人平生一股子凉意。
    长廊中的柳卿抱住了肩。
    她的手甚至都还没有感觉出双肩的冰凉，肩上已经搭上了一方带着体温的围巾。
    而后是轻轻的拥抱。
    苏卿的手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的发际。
    柳卿微微的诧异：“你……”这般的动作，她实在是不太习惯，“你对谁都是这样的么？”这么亲昵？
    她蹙着眉，轻轻的挣扎。
    “只对你。”苏卿的笑在她的耳边，带着三分腻，七分戏谑，“怎么了？”
    “别再胡闹了。”柳卿轻轻挣了开去，“我不习惯。”
    苏卿也不在纠缠，拿出方巾拭去了木椅上的微尘，随意的坐了下去。
    柳卿微微叹了一口气，坐到了苏卿旁边。
    苏卿捉住了她的手。
    柳卿有些诧异，却也没有挣开。
    柳卿的手骨节匀称，也是纤细白皙的。苏卿握着她的手腕，翻过来细看。
    “你信佛么？”她问柳卿。
    柳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苏卿笑：“什么意思？”
    “我信佛，”柳卿垂着眉看着自己的手，淡淡道，“可是佛定不佑我。”
    苏卿一句话不问，从身后拿出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戴到了柳卿的左手腕上。
    “我到庙里去求的，大师开了光，说是只要戴着这串珠子，百病不侵百鬼莫近。”末了又朝着柳卿笑道，“我喜欢这紫檀木的味道，你闻闻。”言罢，握着她的手递到了她面前。
    微微的紫檀木香，夹杂着属于苏卿固有的味道。柳卿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有些媚，极易让人上瘾一般。
    苏卿已经松开了她的手。
    “你的呢？”
    “我又不信佛。”苏卿眯起眼睛笑，“我身在这里，便是普天神魔，也奈何我不得。”
    柳卿笑了笑，转过了身去。
    “听曲儿么？”苏卿问她。
    柳卿点了点头。
    “听什么？”
    “游园惊梦？”
    “唱俗了。”
    “哪点俗了？”
    “给你唱一段你绝不曾听过的。”苏卿笑着起身，“只唱给你一个人听的。”
    柳卿只好是听。
    苏卿已经开唱了。
    早听过别人说苏卿嗓子好，扮相也是高人一等。今天真听了，才知道并不是假话。
    可不是么？那个眼波流转的女子，真的是绝代佳人。
    “遇佳人于上元节……”
    “水月寺外，雅相爱悦……”
    “这是什么？”柳卿笑着蹙起眉。
    “姐姐想知道么？”
    柳卿道：“听你第一次叫我姐姐。”
    “不叫你姐姐，难不成要我叫你卿？”
    柳卿道：“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怎么个意思？”
    柳卿笑了笑，道：“你还是叫我夫人好了。”
    一转眼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苏卿靠着凉亭柱子，细细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清秀的眉眼，纤细的骨骼。明明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女人，岁月却似乎没忍心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沉淀下少年人所没有的韵味。
    又想，她年轻时该是什么样子。
    “真可惜。”苏卿忽然开了口。
    柳卿便问她：“可惜什么？”
    苏卿笑道：“可惜没有早些遇见夫人。”
    柳卿愣了一下，静静地看着苏卿。许久才笑起来，柔得似水：“早遇见又有什么不同？”
    苏卿眯着眼没有回应。
    柳卿便笑着别开了脸。又想：或许已经遇到过。
    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姐姐看《聊斋》么？”苏卿问她。
    柳卿点头：“少时母亲有跟我讲过其中的故事，因为无趣，所以后来也没看。”
    “那就算了。”苏卿握住柳卿的手，“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好了。”
    柳卿看这那交叠的手。
    苏卿的指与自己的指交握。
    柳卿轻轻的挣开了。苏卿的力气不大，挣开并不难。
    “三夫人……”柳卿笑了笑，道，“我不习惯。”
    苏卿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去看她。
    然后笑起来，秋水横波，媚眼如丝。
    柳卿略带诧异的看着她。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
    入夜之后，柳卿还是没有睡着。身后是苏卿淡淡的呼吸声，均匀，悠长。
    她睡得心安。
    柳卿转过身去看她。
    红儿得知苏卿要留宿之后，又怒冲冲的走了。现在屋里除了她柳卿，就只剩了眼前的女子。
    眼前这张脸，白日里被胭脂掩盖自然的颜色，这会儿洗净了，又是别的风韵。
    那莹莹的月光柔柔的照着她的脸，镀一层银白色的光。
    眼前的妖孽缓缓地睁开了眼。
    “你喜欢我么？”她问柳卿。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柳卿微微的愣了半晌，许久才笑道： “大半夜的说胡话。早点睡了。”
    苏卿笑了笑：“恩。”
    合上了眼。
    许久。久到柳卿也已经睡熟。
    对面的那双眼睛才慢慢的睁开了。睁开了，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过了好久。
    她转过身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了地上。
    苏卿穿着睡衣坐到了床边的藤椅上，借着月光找到了自己的皮包，打开了，从里面找出了烟和，点燃。
    然后她倚着椅背，看着指尖的一缕青烟顺着莹莹的月光，缓缓地向上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