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玺

  “妹妹可来了呢”。我上前请安，她抬手赐坐，手中的胤承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不久就在他母后还里挣着，向我伸出手来。
  “承儿可喜欢你呢。”皇后淡笑着望着我。我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勾着他白嫩的小手。
  “娘娘，茶有些凉了呢。”又过了许久，我轻声提醒。
  “是啊，你来了有一会儿了。”皇后抬手招来奶娘将胤承递给她。又挥挥手，遣退了宫人。
  “本宫多日不见夫人，倒是有些想念呢”。她淡淡望了我一眼：“这几日，薛氏的动静又大了些，不知夫人怎么想？”
  今年开春不久，大曦国正式出兵西征。统领全军的正是威武大将军薛宇，薛太后的表弟，薛贵妃的父亲。值得一提的是六皇子、汝威王和我的长兄穆萧迪皆在其列。出兵西番已有三个多月了，前线频频传来大将军的捷报，一时间薛氏气焰无以复加。
  前线之事我算是了解一些的，但却不该向皇后表露。
  “娘娘说的可是此次西征之事？”我望着她，露出些疑色，“有何不妥？”
  “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薛贵妃，仗着父亲和儿子都上了战场，而前线又捷报频传，倒是越发不懂规矩了。”皇后银牙暗咬，“可偏得这时侯本宫又动不得她”。
  “娘娘无需太担忧，等大曦大胜回师之后再治她也不迟啊。” 
  “大胜之日？”皇后冷哼一声：“只怕那时她老子风头更甚，定要生生将本宫拉下去了吧。” 
  “娘娘多虑了，天家如何能容忍此般乱纲之事？薛氏功劳既是如此之大，又如何不令人忌惮呢？皇上一定会趁此机会更加倚重姚大人的，娘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我们的谈话没有再继续下去。换上的茶又凉了，我躬身告辞。
  
  “小姐这次怎么不愿看她们鹬蚌相争呢？”是夜，惠娥在我身边轻轻摇着扇子。
  “时候不到，争也争不出个名堂，就算争出来了，那渔翁也不是我能做的”。我望着惠娥手中轻摇的团扇，忽然问：“一边是皇后，一边是威武大将军，你说谁能赢呢？”
  “这事怎么是奴婢能多嘴的。”惠娥连连摇头，良久轻轻叹息，“但无论谁胜了，这斗争都不会结束的。”
  “是不会结束啊……可她们谁都不能胜。”我轻吟着，心下微微感叹，入宫两年多了，为了我，原本无欲无求的惠娥也渐渐开始思考这些深宫里心照不宣的“规则”……这是她不喜欢的。 
  “皇后娘娘也不能吗？”惠娥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啊……无论她们谁笑到最后，只要有一个人先倒下了，那么我的末日也就到了……如果不能两败俱伤，便让她们互相牵制吧。让她们尽情地去争，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皇权之上，又能容得下何人？”
  姚皇后是有些聪明的，却终究不是个真正聪明的人。
  
  每天午觉起来，奶娘容就会将瑞儿抱来，我抱着他逗一阵、哄一阵。对着瑞儿，我显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在我眼里，就是他的哭闹也别有一番乐趣。
  这天下午，瑞儿十分的不安分，好容易哄他入睡，惠娥进来告诉我，曹芳仪和张婉仪来了。我点点头，小心地将瑞递至奶娘容怀中，轻声吩咐她退下。
  曹芳仪和张婉仪是我一手提携的，都是温雅恭顺的人。两人一进屋，便躬身请安，规矩礼数丝毫不差。
  “快起来，这儿又没有别人，不必如此拘礼。”我心情不错，笑得十分温和，还一边打趣道，“今儿个是巧了还是说好的，怎么二位妹妹一起来了？”
  “可是巧了呢。”张婉仪笑得很是可爱，“嫔妾给小皇子绣了几件肚兜，今天就是想送这个来的，路上遇到了曹芳仪，便一起过来了。”
  “哦？快把你绣的拿给本宫看看。”自从瑞儿出生后，我便对这些小孩子的东西格外感兴趣。张婉仪见我有兴趣，立刻招她的宫人将肚兜呈了上来。我一件件细细翻看着，忍不住赞叹道，“这可绣得真好，婉仪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娘娘缪赞。嫔妾才疏，也只能凭这绣工一表对小皇子的心意了。娘娘若是喜欢，可真是嫔妾的福气呢。”
  “当然喜欢。”我拎起最上一件再次细细端详，“这么好的手艺，换了谁都会喜欢的。” 
  张婉仪听了我的话，低头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她这样，我又继续道：“这么好的绣工，倒不见皇上身边有呢。婉仪怎么能把这心思都用在本宫身上呢？”
  “娘娘……”张婉仪有些羞怯地换了一声。
  “皇上最近总嫌织锦司奉的腰带不合意，婉仪若是能做得好，便也绣一条让皇上瞧瞧吧。”我微笑着望向她，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娘娘真是会取笑嫔妾，嫔妾这样的手艺岂是能入皇上眼的……”
  “婉仪过谦了。”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首吩咐，“昨日皇上让高公公送来的荔枝还有一些吧？快去取上来给两位小主尝尝。”
  荔枝是京城里的稀罕物，味道清爽甜美，然而运送和存放却十分困难。曹芳仪听说过但并未尝过，张婉仪可是连听也没听说过。这次请她们一同品尝，也是为了表达我对她们的重视。
  吃完荔枝又坐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两人方才起身告辞。整个下午，张婉仪一直饶有兴致地陪我聊着，她笑容可爱，言辞伶俐有趣，时不时能把人逗乐了，和她聊天实在是一件乐事。倒是曹芳仪，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别的，听到有趣的地方，她也只是掩嘴轻笑，总不出声。我知她是个沉默性子，也就懒得再理了。
  晚上，沐浴过后，谨素上前为我披上袍子。
  “谨素，你去告诉高公公，就说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早些休息。让他请皇上去张婉仪那儿吧。”我轻声吩咐。
  “娘娘……您这么做万一皇上不高兴……”谨素微微皱了眉。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说完，我又补充一句，“高公公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娘娘……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微笑地看着谨素，却没有说话。
  张婉仪是亲附我的人，我自然要提携她，这也是为了增加我在这宫里的地位。之所以这么突然，是我想做给别人看的。让她们知道亲附我的好处，也让她们感觉到背离我的危险。一句身子不适，就把皇帝打发走，这样的胆子不是谁都能有的。然而，就算有这样的胆量，又还有谁舍得这样的机会呢？
  我舍得，因为我从来不缺这样的机会。
《太玺》墨九兮 ˇ其三十、姻亲ˇ 最新更新:2009-08-10 21:01:59
  
  又过了小半年时间，西征得胜，暂告段落，班师回朝。穆萧迪骁勇善战，宫拜正二品将军。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由嘴角上扬。也就是大军抵京前后，黄贵嫔的生辰要到了。
  “黄姐姐想要什么礼物？”我歪倒在綴霞宫的软锦上，笑盈盈地望着她。
  “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什么生辰礼物？”自从与她深交之后，我发现她的笑容很好看。
  依黄贵嫔清高的性子，是决不会依附什么人的，可你若是真心与之交往，她也定会诚心相待。和她在一起，总令人感觉很安心。
  “可是我却为姐姐备了份大礼呢。”我冲她调皮地眨眨眼睛。
  ……
  
  “微臣参见懿夫人，夫人金安”。
  翌日，我差小椂子召黄齐念入宫。隔着轻纱帘，他向我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我抬手虚扶，延他入我左首席坐下。惠娥奉上茶，合了门退身出去。
  “素闻宗正寺卿刚直不阿，今日一见，果然是连身板也是铮铮的啊。”我冲他淡淡微笑。
  “娘娘穆赞，有什么事还请直言吧。”黄齐念一脸平静。
  我执起绣帕掩口轻笑道：“本宫听说黄贵嫔的长姐尚还待字闺中，既然贵嫔姐姐如此贤淑，其姊妹肯定也是那么端庒秀丽吧？宗正寺卿为人严谨，教育子女定是不差的。如此佳人，想必求亲的人是快把贵府的门槛给踏破了吧，不知黄大人为何迟迟不许呢？”
  黄齐念听着我的话，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语气甚是生硬道：“娘娘是在取笑老臣吗？老臣的长女是被退了亲的，娘娘真不曾耳闻吗？”
  我敛了笑，露着些微异之色，复而歉道：“那是本宫失礼了”。
  黄齐念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装作没注意，又自己嘻道：“不过这退亲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卓文君少寡复从司马相如，刘兰芝遇休而后能复嫁。婚嫁之事你情我愿，门当户对便可，大人说可是这个理？”
  我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他微微皱眉，头依旧垂着，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味儿来：“微臣愚钝，不解娘娘词意”。
  我再次掩口：“看来还真得本宫说破了呢。这次召大人进宫，正是想为家兄向大人提亲的。” 
  “娘娘的兄长是……”黄齐念不可置信，终于望向我。
  “正二品穆将军穆萧迪。”语罢又再补充道：“西征大胜，不多时便可抵京了”。
  黄齐念吃惊极了，竞毫不顾礼术地睁眼瞪着我：“娘娘可知，微臣的大女儿今年已经快二十了，而且曾……”
  “无妨，二十亦值风华之年、青春正茂。黄小姐温婉孝顺，见妹妹入宫，父母膝下无子，想着若是连自己也嫁出去，父母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孩子也没有，一定十分孤单，所以就在家中多留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