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佩之画茈：民初的苍凉画卷

哥哥？这话里的称呼让画茈浑身一激灵。
    “南北和谈的形势并不明朗，只怕无法达到预料的结果，”画茈听到了宋智棋的轻笑声，“之前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们跑了了事，可是现在，反而不行了。如此一来，我们羁押的人质，只能继续呆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你说，这些事，我可以跟她说吗？那她不是更要恨死我了。”
    画茈的身体是僵硬的，她感觉到冷冷的阴风在身体周围游荡。
    “你不说，她不会知道，她就当杜孜轩已经死了，”那把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地怜悯，“这对她来说，不是更残酷的现实？”
    “不，她心里清楚地很，她知道她哥哥要去做的事情是危险的，就这样失去了生命，她接受得了。可是，如果她知道她哥哥在监狱里受刑，而又无能为力去救他，那就是一场长期的痛苦折磨了，她会从心里跟着她哥哥一起受苦。这没必要。”宋智棋又轻笑，“这次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再如此，我也站不住脚，等着被人收拾了。”
    “事实上你完全可以不用来当这个陆军总长，搞这些麻烦事儿，在辖地当个督军大人，享受土皇帝一般的待遇，那多爽快。何必来这搞这些黏黏乎乎的事儿，还要在这京城里沾染是非。京城这地方本来就不可能平静。”
    沉默。宋家老太爷的话说完，没有听到宋智棋的回应。画茈捏紧了手里的水果盘，她感觉到自己心里面的所有挣扎。这仿佛就是此刻宋智棋的想法似的。难道，他也是因为这没来由的挣扎而沉默？
    “最近，咱们家的米行和钱庄，前景都不太乐观，可是？”宋智棋突然转移了话题。
    “是，你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几个小辈都是不顶事儿的，钱庄的一些账目无法偿付，成了死账，米行里的进货成本又越来越高，这环境做起生意来，是有些困难。”宋老太爷的语气，明显地显得很无奈。
    “动荡不安的社会，怎么可能不影响经营环境？没有稳定的国民经济基础，谈什么国富力强，一站出去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停顿。宋智棋刚才的话，说得有些激动了。
    “我知道这京城不平静，可是让我选择来这里的不是这个狗屁的陆军总长头衔，是父亲手里那些近年来的财政资料。它会让我更了解这个国家的实际情况。所以很多人都看着奇怪，为什么我要当财政代次长，带着这个尴尬的身份。就是这个原因。”
    “国不强，则民生困苦，民生困苦，则世道不安，世道不安，则国将不国。这是最浅显的道理。改善民生的根本，是发展经济，而不是靠霸道强权，或摆显军威。军队可以保家卫国，但军队的一切也是要靠经济来供给，一旦黑白颠倒，则事与愿违。我见识过那些民众的暴乱，如果他们有安定的生活，谁愿意动刀动枪地去喊打喊杀，当土匪山贼？我招兵买马的时候，又有谁是真心想要离乡背井，过枪林弹雨的生活？民以食为天，这古训从来不假。”
    “我想给画茈一个安定些的生活环境，而这个环境不是仅仅一个督军大人就能办得到的。当土皇帝是很威风很爽快，可是，她就是因为这样至今都无法接受我。我也贪过了，玩过了，疯过了，我身上带着太多的恶俗，需要改正。画茈是一个好女孩，她嫁给方祈刚，偏偏方祈刚是方家庄的人，一个封建的旧式家庭，严重的旧派思想压迫着她。她的美好，怎么能让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思想玷污了？那个方家庄，不是她能待的地方。方祈刚……他最终还是不能给她幸福的生活。而我……我一直带给她的，也是痛苦的经历。是那些人玷污了她的纯洁，是我……我玷污了她的名声。说到底，她也是因为我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能再让她受苦，过胆战心惊或忍辱负重的生活。这是我越来越明确的想法。就这样。”
    屋里头的谈话安静了。心里的挣扎开始侵蚀着画茈的信念。
    这是祈刚从来没有讲过的话。他的爱，一直很淡，很淡，淡如清水。可是，就算是爱，结果也该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她没有等到祈刚给她的，真正让她觉得可以依靠的爱。最后，给她带来这种结果的人，反而是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
    宋智棋是玷污了她的名声，可是，方家庄却让她找不回以前，那个简单的画茈。
    画茈看看自己身上那朴素的蓝黑校服，她的长辫子依然在身上垂挂。很奇怪，她现在反而觉得自己并没有改变，就是那个会看到如意瓶掉水里了，就不顾一切跳下去的小女孩。
    她到底，还能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画茈伸手，敲门。门里面有人转动着门锁，门开了。画茈走进门，看着宋老太爷。
    “爷爷，吃水果了。”
    宋家老太爷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丫头，你刚才叫我什么？我听着，怎么跟以前不大一样？”
    “爷爷喜欢听，以后我都这样叫，如何？”画茈答应着，转头看着惊愕的宋智棋。
    老人家大笑了一通，再也不说话了。宋智棋，却还是保持着惊愕的表情，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