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透,便在老爷子书斋无事找事,无话找话。
“姥爷我给您捏捏背吧。”捏了半晌,老爷子摇头晃脑,“哎哟,松快多了,无须再捏。”
然后又见丫头给老爷子捶腿,忙给丫头挤眉弄眼,赶走丫头自己接手,老爷子又发话了。
“嗯,舒服多了,丫头也歇歇吧,书香磨墨。”
楚楚口里说着“不累”,又去抢着帮老爷子铺纸。
最后还是老爷子见楚楚可怜兮兮放她一马,“丫头有话就说,姥爷本来只是眼花,现在被你晃得头也晕了。”
楚楚于是不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楚楚希望姥爷不要干涉表弟表妹结亲之事。”
老爷子眼露精光,“谁找你麻烦了?”
楚楚慌忙否认,“不是,是楚楚听到些风声,听闻姥爷不许媒人上门,甥女儿知道姥爷是为楚楚好,表弟是男孩子姑且不论,可是姥爷难道不疼兰君表妹?表妹已经十五岁了,不说出嫁,至少应该议亲了,难不成姥爷希望范府门里再出个老姑娘不成?”
老爷子放下笔管,招呼楚楚坐下,看着楚楚叹口气,“好孩子,你难道真以为京城里的太太们都瞧不上你?”
楚楚点头笑,“恩,这个自然,楚楚上无父母,下无钱财,人才又是中庸不拔尖,傻瓜才会看上我呢!”
老爷子给楚楚无心无肺的样子逗笑了,揉揉楚楚头顶,再一口长气,“你大舅舅二舅舅马上要回京述职了,一切交给他们自己办理,老爷答应你,到时候绝不干涉你舅舅们的决议。”
老爷子的话,楚楚约莫猜到几分,可是自己并不在乎,她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于是拉了姥爷撒娇,“家和万事兴,楚楚毕竟是过客,甥女儿不希望别人因为我而难过伤心。”
老爷子怒目相视,“谁说你是过客,你是我范家女儿。”
老爷子七十了,火气却十分旺,楚楚只好妥协,“楚楚永远不离开范家,永远不嫁,永远做范家女儿,只要姥爷不生气就好。”
老爷子马上扬手要打人,脸色却有所缓和,“你个丫头,你就变着法子气姥爷吧。”
楚楚怕他打不着人又生气,连忙凑上脑袋闭着眼,“姥爷,您打轻些,楚楚怕疼得很。”
老爷子笑了,“没心没肺丫头。”
老爷子不再严词拒绝媒人上门,可是也不对孙子孙女婚事做出任何答复,大舅母二舅母挑了一堆的生更八字,惴惴不安,拿来给老爷子钦点。
老爷子说了一句话。
“我老了,管不动你们的事情了,好在我已经传信给老大老二,他们马上返京,庚帖留着给他们看吧。”
两位范太太闻言,顿时惊慌失措,手中烫金的庚帖洒了一地。
番外--往事一点点
却说范氏两妯娌好容易守得老爷子撤销拒媒令,还道老爷子不再干涉孙儿们婚事,欢天喜地,相互参详,挑选一些位高权重的人家出来,兴冲冲拿来给老爷子过目,其实不过是走走过场,期望得一句‘你们自己斟酌’的允诺,她们方好顺势办理,谁知老爷子却顺手一推,不管了。
两人一时吃惊失了态,手中的庚帖洒了一地。
范二太太心中后悔不跌,这些年老爷子对家事都是争只眼闭只眼从不认真理会,谁知这次竟然一再动怒,她心儿一颤一颤的乱跳,看来这次触到了老爷子底线了。
自己儿子不过十五岁,晚些做亲不打紧,她本意是不愿意走这一遭的,实在是磨不过范大太太的情面。
当下见范大太太还要辩白,范二太太悄悄拉拉她衣衫,半是搀扶半是胁迫,拉着范大太太一起退出书斋。
俩妯娌交换眼色,默契的走回大太太房里,范大太太令人上茶,随即驱散房中丫头,令贴心大丫头守在门口,狠狠海饮一口茶水,打破沉寂,“弟妹,你说老爷子什么意思?不会又是因为那丫头吧?”
范二太太心中忐忑不安,“一定是,我就说散了,也没几个钱的事情,权当扶危济贫了,你偏不服,偏要那般做法,现在好了,老爷子一辈子计算谋略,我们的心思岂会不知?完了完了,这回算是完了。”
范大太太一把拽开领口,眼里目光凛一凛,“我就不服,就要跟她斗一斗,凭什么我受她的压制,我女儿还要受她女儿的气!我不是要争老爷子老太太的珠宝银钱,我是要争一口气。我当年所受屈辱岂能白白算了。”
二太太听说此话,暗暗惊心。范二太太初入范府,因为婆母不是亲生,先有了一份怯意,加之范大太太有意拉拢,为着互相帮村,与范大太太互为犄角,这些年紧跟范大太太,言听计从,每每联手遏制婆婆。却也得心应手过得滋润。等到范大太太掌家,两人更是好成一人,家中大小事情两人做主,只撇开三房不理。
这会子见她露底,原来她要一雪当年之耻,拿自己当枪使,被亲近之人算计,范二太太不免有些灰心。
想想这些年,老爷子待自己不算好,却也不薄,儿子也是因为祖上功绩才做了庶吉士。姑奶奶的事情虽然是范府的禁忌,但是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她也知道了。
当年,姑奶奶为了保全范家忍辱含垢,纵然老爷子偏疼些也是应当,况且不过几万银子的事情,这些年,自己相公私下为儿女也攒下了数倍于此的银两,夫君与姑奶奶嫡亲姐弟,自己堂堂督抚妻房,诰命夫人,竟然知恩不报,反而为了区区几万银子联合起来算计姑奶奶遗孤,想到此处,范二太太心中惭愧更甚。
范二太太心中惭愧,脸色然红忽白,变来变去。心念至此,范二太太一刻也坐不下去,遂做个虚弱的表情,抬手按按太阳穴,道,“大嫂歇着吧,我有些头疼就不陪了。”说着收起庚帖,搭着丫头手臂慢慢走回房里,心中打定主意,儿子婚事暂缓。
却说范二太太走回房里躺下,让小丫头跪在榻前给自己捶腿,却怎么也睡不着,在枕上翻来覆去闹腾。
不一刻,二少爷范世功沉脸走进母亲房里。
范二太太见了儿子是满心喜悦,忙吩咐小丫头倒茶上点心,又问饭吃了没,身上暖和不暖和。
二少爷叹口气拉着母亲坐下,“妈妈别忙,我晚上与同年有约,这会儿听到个信息,特特偷空回来与母亲说一说。”
范二太太怕他是要问亲事成与不成,正在犹豫,却听儿子言道,“我听闻母亲因为表姐婚事跟祖父杠上了,这是为何?我还在外面听到传言,说表姐只是范府收留无名孤女,还说她将来出嫁也是光身而出,无有一文钱嫁资,据说这些话都是从范府传出去的,母亲知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恶意诽谤中伤?”
这些话是范大太太特意让人散发出去,目的在于挤走楚楚,不让她在京城定居。自己也算是参与者,见儿子问起,范二太太愣一愣,唉,悔之晚矣。
二少爷见母亲迟疑,心里认定是母亲所为,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母亲怎的这般糊涂,且不论姑姑当年为谁伶仃飘零,只说表姐孤苦来投,母亲纵不念姑母面上,也该看在父亲面上,孩儿的面上,多看顾表姐几分才是,如何做出这般事情来?一旦祖父父亲追查此事,母亲将如何自处?”
范二太太先是洞察大嫂心思,此刻又被儿子埋怨,想到自己夫君就要回京,肠子都悔青了。
眼圈也红了,嘴唇颤抖着喃喃低语,“这都是你大伯母所为,我......”
“大伯母糊涂,母亲就该劝诫才是,显然母亲没有劝解,府里谁人不知母亲合大伯母好得一个人似的,母亲不仅不劝,反而推波逐浪,您心里一定是认同大伯母的做法,所以才听之任之。我知道您们是为了表姐那几柜子珠宝首饰,还有祖父手里的几万银子,您难道缺银子吗?您为什么要争呢?
祖父一辈子运筹帷幄,岂是心中没数之人,他老人家会只疼甥女不疼孙子孙女吗?纵然祖父不分给我们财产,难道父亲积攒的银子没交给您吗?难道您怕儿子养不活您吗?若是让人知道我的母亲算计逼迫姑母遗孤,您叫儿子以后如何见人?如何为官?您好好想一想吧!”
二少爷说道气恼处,甩脱母亲拉扯,起身就走,范二太太连叫几声,他是头也不回去了。
范二太太被儿子一番挂罗,眼里滴下泪来。陪房王树家里走进来替她捶腿,“太太是不是在想表小姐的事情。”
范二太太默默拭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王树家里亲手倒了茶卤,兑了滚水,递给范二太太,范二太太接了茶却不用,眼里的泪一滴一滴落下,“如今这个局面,你有甚法子?”
王树家里到门口瞄一瞄,回身道,“太太您又没做什么伤害姑奶奶表小姐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不过从此挪开手不参合就是了。”
范二太太翻她一眼,“今天我也去了书斋。之前拦截媒人的事情我也有份。大太太不是傻子,事情一旦败落,她必定会攀我,二爷回京倘若的闻此事,以他一贯对姑奶奶的情分,必定与我反目,到时候我还有什么脸面。”
“太太别太担心,想您之前跟老夫人执拗,二爷那次不是偏帮着您。”
“你也糊涂了吗?楚丫头不比继夫人,连二少爷都怪我,他还是我养的,你想二爷会怎样呢?”
范二太太一味哭天抹泪,王树家里却笑着伸出三根指头在范二太太眼前一晃,“太太您要是闷了,奴婢陪着您去三太太院里逛逛,说说话,解解闷吧。”
范二太太经她一提,心中雪亮,是呀,自己只要帮忖老三家里促成外甥女儿婚事,想来老爷子也不会追究自己。
王树家里招呼小丫头打来热水,亲手帮着主子净面匀装,范二太太带着丫头仆妇浩浩荡荡去了三房院里。
再回头说范大太太,她刚要跟二太太吐一吐苦水,谁知二太太忽然告病而退,她心中窝火至极。
想当年自己新嫁娘,无意中逛到莲院中,见案上一桂花黄田黄冻荷花摆件,心中喜爱,顺手牵走,虽然留守妈妈一再劝阻,说这是姑奶奶遗物,她浑然不顾,心想,人都已经死了许久,还留着东西干什么,没得糟践了。
谁知妈妈一状告到老爷子面前,老爷子雷霆震怒,不但当着众人严令自己原物送回,还言辞苛责自己一顿,勒令自己今后不得随便踏入莲院半步。更有甚者,自己三朝回门之时,夫君托词有公干在身,自己孤孤单单一人回了娘家,面子里子全部荡尽。当日情景,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她狠狠摔了茶盏,也不能稍稍缓解心中怨气。随着杯碎响声,一婆子进房与范大太太附耳嘀咕几句。
范大太太顿时眼中精光闪烁,“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一个冷冷的笑意在范大太太眼角蔓延,“哼哼,这可热闹了。”对那婆子招招手,附耳交代几句,婆子脸露惧色,“这个妥当吗?老爷子跟大爷知道了,奴才可就没命了。”
范大太太眼露凶光,压低声音怒道,“怕什么,我们又没编瞎话,你悄悄找人在贵人们喜爱出入的茶肆酒馆传开就是了,我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第56章
可笑范大太太在背后恨得咬牙切齿,算计迭出,被她嫉恨正主儿却丝毫不知,此刻楚楚因为学习五彩套花,头晕脑胀,正在偷懒把玩当年那件惹祸的根苗----桂花黄田黄冻荷花摆件,浑不知有人正在背后使绊子。
却说许禄因为牵挂父亲姐姐,院考下场,人恹恹的病了一半,隔天却要急着动身,被忠伯好歹劝住了,他勉强歇了两天,第三日一早,许禄便动身上路了。
因为许禄一早吩咐下,考完出场即刻进京,奶娘把那行李包裹路上所需之物都一一打点停当,走起来却也便当。
许禄前脚与毛豆离开,衙门报子后脚敲锣打鼓前来报喜,许禄院试成绩优异,学政点为廪生。忠伯一个高兴,打点行装随后匆匆上路追赶徐路,早起晚歇,无奈许禄也是可劲儿的赶路,两人一直追到河南境内方才赶上,主仆三人欢天喜地上京而来。
回头再说楚楚,尽管她已经再三跟范三太太明白的表示过,自己不嫁更不会留在京城定居。范三太太还是不断带着楚楚各处走动,大有不把楚楚嫁入豪门大宅不甘心的意思。
楚楚心里暗暗焦急,指望许禄早早到来,自己好脱身而去。
四月清明,范府阖家给祖宗扫墓,范家祖坟离京二十里,周边有千亩祭田,更有一座三进的院落,房前屋后古墓参天,环境优雅,后院一眼泉水,甘甜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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