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十月,细雨霏霏,山林间仿如一层氤氲水雾从天际垂下,空气阴冷潮湿,小望山上的竹林依旧那么郁郁葱葱,只是偶有几片长针样的竹叶略显出斑驳的秋金色,被风一吹,窸窸窣窣地掉落下来。不再如盛夏时节烂漫蓬勃的野雏菊,此时亦显出几分垂暮的美,为晚秋时节的山景平添了几许柔婉。
一袭皓雪长衫的男子安逸的躺在杏树下,流瀑般的长发散乱身畔,他的脸笼罩在这片雾气中,些许迷离,些许淡远,却敛不住绝美的轮廓,沉静的睡颜透出平和柔静,浑身散发着极是温润的气息。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自杏林中传来,白衣男子微微睁开了双眸,一双如墨的凤眸在雾气中显得清冷迷离,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杏林,蒙蒙雾气中一个身着碧绿裙装的少女拉扯身后少年,两人似乎差不多大的年纪,少年似乎在和碧装少女闹别扭,整个人几乎在挂在少女的臂弯上不肯好好走路。
那少年似乎是见碧装少女不肯理自己,干脆单手搂住一棵杏树不肯撒手,碧装少女无法唯有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歪着头看着少年,很是无奈的说道:“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郝诺红着兔子眼,憋着嘴:“我精心养了那么久,它好不容易才活了……你好狠心,说踩死就给踩死了!我要告诉师父,你欺负我!”
醒之翻了翻白眼:“好吧好吧,我错了……死都死了,你说怎么办吧。”
郝诺更是委屈了:“你这么没诚意的道歉,我不接受,我就要告诉师父,你又欺负我!”
醒之立刻变了脸,凑着郝诺笑道:“子秋身上的伤还没好,这么点小事,不至于让子秋伤神,我知道,郝诺最乖最孝顺了。大不了过几日我赔给你一株比它还好看的花儿。”
郝诺想了会,神情有些松动,可还是开口道:“什么花儿能和剪刀树比?它可是极为罕见可遇不可求的,树干上的液汁只要沾染一滴便能见血封喉算是这世上最毒的植物,说不定此生都难见第二棵,你说踩就踩死了……好狠的心!”
醒之抬手支着下巴:“那郝诺想要什么补偿呢?”
郝诺突然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才不上当呢!你明知道它极为不易存活,这世上也没剩下几棵了,才故意踩死的!”
醒之顿时苦了脸:“好嘛好嘛,我错了我错了……”醒之声音委屈极了,“可郝诺也说过,不会探听我的心事的,郝诺也说话不算数!”
本横眉竖眼的郝诺顿时气短了不少,他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眸,呐呐的说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知道,可就、可就是知道了。”
醒之叹了口气,深明大义的说道:“算了,我知道郝诺不是故意的,才不会和郝诺斤斤计较呢。”
郝诺咬着下唇,放下了了怀中的树枝,拉住了醒之的手,忿忿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你……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知道啦,咱们快回去吧,一会我煮蘑菇汤给郝诺喝好不好?”醒之一本正经的说道。
郝诺即刻忘了先前的不快,快步跟上醒之,眯着杏仁眼美滋滋的眯着眼:“我要喝两碗!”
醒之侧过脸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浅笑,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清湛的凤眸,再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这人,醒之的笑容僵在嘴边,只感觉连日来那刻意忽略压抑心底的所有感情如潮水般不受控制的涌现出来。
那张绝世的容颜在梦中看过无数次,似乎梦中的那个人所有的一切情绪都围绕着这张脸,为他哭、为他笑、为他烦恼、为他忧愁,所有的不甘、心疼、爱意,都只是为了他而已。
醒之的心酸酸涩涩的,胸口好似压了一块大石,让她喘息都是困难的,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挤出一抹风轻云淡的浅笑。白衣男子像是偷窥被人抓到般,有一瞬间的尴尬,再次无声无息的垂上了眼,羽扇般的睫毛遮盖了全部的尴尬与狼狈。
醒之笑了笑,好似没看到白衣男子的尴尬,轻声道:“林内潮湿雾重,凤澈前辈身上的伤方才起色,还需爱惜自己才是。”
醒之拉着郝诺走过,余光却发现了一丝异常,她回头看了眼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凤澈:“前辈可是忘记了回去的路?”不待凤澈回话,醒之看向郝诺:“郝诺还不快将凤澈前辈扶起来,送回去。”
郝诺余光瞟了凤澈一眼,也注意到了凤澈的异常,忙回身有吃力才将凤澈扶起来,凤澈轻微的动了动,软软的靠在了郝诺的身上,那一双腿似乎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在地上拖着。
醒之回过身,很自然的扶住了凤澈的另一只胳膊,低声劝道:“虽然是用天池麝香接好了筋骨,可是前辈此时还在恢复期,下次万不可独自一人走那么远了。”
一直垂着眼无动于衷的凤澈,羽扇般的睫毛轻颤了颤,耳根爬上一抹尴尬的红润,他微微抬了抬眼,许久许久,开口道:“把绣鞋扔了吧。”
醒之微愣了楞,垂眸看到自己绿色的绣鞋上还沾染着剪刀树的白色汁液,虽只是短短的一句话,醒之心中依然溢满了温暖,她抬眸对凤澈善意的一笑:“前辈也认识剪刀树吗?”
凤澈似乎讶异自己方才的多话,不愿多说,只微点了点头,防备之意不言而喻。醒之自然知道凤澈在防备小望山众人,也不在追问,郝诺看了看两人,只感觉有股挥之不去的怪异,自心底冒了出来。
便在此时,连雪匆匆迎了过来,当看到醒之搀扶住凤澈时,连雪的脚步轻顿了顿,很快被笑容所掩盖,对凤澈道:“前辈出去也不说声,害的连雪好找,音儿小姐来了,都等了前辈好一会。”
众人抬眸顺着连雪的目光望去,只见音儿一袭红衫静静的立在庐舍门前,明明看到凤澈与众人却未动身来迎,凤澈的目光淡淡扫过,无动于衷的垂下了眼,众人很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一起进了竹屋。
音儿眯着眼眸打量着凤澈身侧的醒之,眸中似乎有一点疑惑,郝诺感觉到了音儿不算和善的眼神,如老母鸡般张开双手,半个身子将醒之挡在自己身后。
音儿看也不看郝诺,猝然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凤澈时,眼眸顿时复杂了起来:“你……”在音儿欲言又止时,醒之与众人极有眼色,悄悄的退出了房门。
凤澈安静靠躺在竹椅上侧耳倾听,如玉的脸上是坦然的平淡:“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音儿垂着头,筹措许久:“莫苛说……说、你不但害死了莫家几百多口……甚至、甚至他的父母也是你害死的……真的吗?”
凤澈抬眸骤然抬眸,直直的看向音儿,一双漆黑的凤眸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的波澜与慌张。音儿被凤澈看的更加心虚:“其实我也不相信莫苛所说,只是他和他外公都言之凿凿……”
“是真的。” “什、什么?……”音儿霍然抬眸看向凤澈,满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你……”
凤澈轻声道:“你已相信了莫苛,又何必再来问我?”
“可是……”音儿急声想辩解些什么,可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你莫担心,我不会害莫苛,若要害,也不会等到今日了。”凤澈侧目看向音儿,“你告诉莫苛,我以后都不会再回莫家庄了……”
“你……你要去哪?”音儿声音低哑,不敢与凤澈对视。
凤澈避而不答,侧目看向竹窗外,在庐舍院中的老树下,醒之与郝诺两人蹲在篝火上铁锅边上,不知在说些什么,清脆的笑声响彻了整个茅舍,看了会,凤澈回眸:“音儿喜欢莫苛吧。”
音儿身形一僵,明显有些回不过神来,正欲开口,却被凤澈清冷的声音打断。“如果真喜欢莫苛,就立煜王爷远些吧……太近了,怕到时你自己都分不清是利用还是喜欢了。”
音儿咬着下唇:“凤澈你……你当年既然加害了莫苛的父母,又、又为何又要留下莫苛的性命?……又为何要收养我?”
凤澈轻摇了摇头,一缕乱发遮盖了脸颊,轻声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们都已长大成人了,以后只需好好过日子便是了。”凤澈缓缓的依在竹椅上闭上了双眸,“去吧,天色不早了,早些下山吧。”
音儿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离凤澈五步的地方,不上前也不后退,只是那脸上再也没了当初的焦急之情,一双如水的眸中隐隐还有些防备:“……你、你谋划了这些年就放弃了吗?”
凤澈有些疲惫的睁开双眸:“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用在我面前遮掩,不管莫苛让你来打探什么,你只需告诉他,我双腿已废,不会再回去了。”
音儿目光一转,看向凤澈耷拉在长椅下面的双脚:“你……这是他打的?”
凤澈闭目不语,似乎已经睡着了,音儿又看了眼凤澈,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院中时,看向醒之的方向目光停了停,连雪却挡住了音儿的视线,脸上虽一直挂着客气的浅笑,可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醒之端着汤盅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放到了凤澈的靠椅旁边,正欲离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凤澈已睁开了双眸,醒之坦然抬眸,调皮的笑道:“前辈既然醒了,便尝一尝我与郝诺的手艺。”
凤澈垂眸轻点了点头:“方才闻到一阵浓香,才知这云菇也能散发出如此美味。”
醒之脸上的笑僵在嘴边:“前辈博古通今,醒之可是什么都瞒不住前辈。”醒之想了想,“前辈若不嫌弃叫我醒之便是。”
“凤澈不敢高攀天池宫宫主。”凤澈声音冰冷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让我猜猜前辈此时心中是怎么想的。”醒之侧了侧眼眸,单手托住下巴:“前辈自从得知小望山庐舍隶属天池宫后,表面上虽是一片风轻云淡,配合治伤,可心中便笃定我们天池宫会因那些陈年积怨为难你……方才音儿姑娘来,前辈肯定说了些让她伤心死心的话,让音儿姑娘认定了前辈便是个十恶不赦、罪有应得的人,便再也不会起带你走的心思。前辈放下牵挂,孑然一身,也就不怕我们天池宫的报复。”
“庐舍虽是一直给先生积极治伤,可在前辈看来,我们天池宫的人个个心狠手辣,在想出更好的法子折磨前辈之前,不会让前辈死。或者是前辈等了许多年,一直在等着天池宫的报复?……”
凤澈身体有些僵硬,抬眸看向:“宫主小小年纪,心思已如此谨慎,凤澈佩服。”
“前辈错了。”醒之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直视着凤澈的双眸,坦荡无比的说道:“第一,前辈与我师父的恩怨情仇和醒之没有丝毫的关系,男欢女爱讲究两厢情愿,醒之有何资格咬定师父便是受害者?第二,师父当年即便是尸骨无存的死在江南,也是她自己为了爱情甘之如饴,我天池宫没有丝毫寻仇的动机。第三,我想前辈应该受了师父的误导,认为我天池宫人个个心狠手辣,所以才会误解。”
醒之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无懈可击的甜笑,轻声道:“我曾耳闻前仆士提过,当年师父为了与前辈同命相依,曾经多次恐吓威胁前辈,前辈此时回想一下,我师父虽是说的凶恶无比,但穷其一生可曾做出过半分前辈不能接受之事?……其实我师父也只是想爱而不得的看不通透世事的普通女子,她为了讨好前辈费劲心机也曾日夜苦思冥想,只可惜她用错了方法,得到了最坏的结果……此次醒之本不想掺和前辈与莫家的恩怨,至于救下前辈也并非醒之的意思,对醒之来说,前辈不是仇人不是恩人,只是一个初次相识,我家子秋救下的陌生人。”
凤澈散乱的发髻遮住了眼角,遮盖了他满眸的狼狈和慌乱,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自己都不明白的失落,他虽还是原本的姿势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处,可那衣袖下的手,死死的扣住竹椅扶手。
“前辈不必担心我们会为难音儿小姐,更不用狠心的跟她断绝关系,至于前辈与莫家的恩恩怨怨我们更不想管,其实我们天池宫个个都是不错的好人,要不子秋也不会无缘无故的照顾前辈十几年了。”醒之边说边朝外走,快走至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调皮的眨了眨眼:“云菇虽然有剧毒,可只要刮掉上面的花纹,用醋洗一洗,便成了无毒的人间美味,更有续筋接骨之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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