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58章


  
  李延重刚要领符而去,李骘道:“等等,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想背叛皇上,否则,你知道后果。”
  
  李延重一哂:“皇上对陈宇那一手儿还不够有用的么?我哪敢?再说,谁才镇得住南明天下这场子,我还是明白的。”
  
  左军三千精锐齐集东华门外,城门上的守将之一正是燕羽。他一见来者不善的压城队伍,忙令兵将更燃亮火炬,大声送话道:“来者何人?!”
  
  李延重暗暗让左军一部持盾以灵活的风车状散在夜幕里,一部在后,一面放声道:“狼崽子,是你爷爷我!怎么,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了?”
  
  燕羽脸上怒色一现,又迅速隐成假笑:“原来是本该同一阵营的李都尉,失敬失敬,我却不知道,谁才是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李延重吐了口口水,仰头笑道:“你姥姥的别和大爷话里有话,当初司酋让你暗杀世修君,把你的命当回事没有?不是大爷护持,你能站在这里?如今又让你守城,你知道守东门的下场是什么么?东门离护城河最近,倘若事败,皇城里所有反军都得从这儿撤退,你这狼崽子就当个殿后的箭靶子吧!”
  
  燕羽脸色一绿,一时说不出话来。其他兵士闻言也都一阵惶然,他定定心神,道:“里有江湖顶级高手行刺,外有右军和中军压阵,我们怎么都不会败的。”
  
  李延重这次更是哈哈大笑,火光之下,燕羽的脸色阴晴不定,只听李道:“知道世修君为何看不起你小子么?只因你小子实在蠢得可以。我跟随司相这些年,还不了解他的秉性?他眼里只有那个‘我’,没有所谓的‘我们’;再说那些江湖人,你忘了世修君以往也是江湖人么?昔年的江南第一公子,还能收服多少人心,我看难说得很。”
  
  燕羽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恨怒交杂,无以名状。清晗这个名字,是他一生的耻辱和死穴,他即使容得下本人的嘲讽,也绝容不下他人的侮弄!杀气狰狞了他俊秀的脸,他抢过身旁士兵的长弓,弯弓搭箭就要射向李延重胸前!
  
  忽然,皇城的乾极殿方向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整个城垣都震了一震,一道幽然的青绿光芒腾在殿顶上空,几乎可照见天中团团黑云的清晰边缘。
  
千幽纷谢[1]
  
  燕羽的箭尖由此偏了几分,再加之李延重□的马受惊长嘶而立,箭堪堪射在地上水泊里。李延重几声咒骂,燕羽还待起弓,就听第二声巨响穿透夜空,几乎整个皇城的人都呆立在原地看那巨大的青色光团,一刻过后,耳边几乎还有嗡然回响。
  
  趁着这一乱,李延重一挥手,后面左军一部甩出十几柄长钩,攀城而上,由风车队形移动作掩护,瞬间有几名兵士登上城楼。城上守兵立刻奋起反击,燕羽一弓砸下两个,取过长枪就要刺向其他二人,却被其中一人握住枪尖,动弹不得。那人手指一动,明明是极慢的动作,燕羽一个踉跄,忙放了枪旋身,却还是被那人一手自后反剪双手,扼住脖颈。
  
  “别动,让你的手下速速开启城门。”
  
  另一人看了一眼那青色烟云,轻叹一声,转过头,火光下伟岸身躯,高鼻深目,一张异域英俊的脸。燕羽一挣,心头惊怒:西陵煌!那他身侧这人……难道是骆家庄的庄主,骆楚?
  
  他的脸色阴鸷下来,他还是太过大意,忘了李延重镇守的关外大漠里,也是高手如云。
  
  东华门破,左军一众就要冲入,李延重勒马阻住他们脚步:“皇城只可固守,不可轻入,我们在此等待李将军消息即可。”他登上城楼,看那两道黑影隐入纵横宫道,才揉揉绑做一团的燕羽:“养不熟的狼崽子,你够狠,可惜少了点脑子,以后随我去驻地,我好好驯教驯教。”
  
  此时,第三声轰响传来,惶惑的气氛渐渐盘旋在京城上空,百姓们都大开了门窗,看天幕上那朵经久不散奇异的花,啧啧议论。
  
  司筠扶着宫墙,走在盘桓的白石长道上,红色墙壁蔓延到尽头,那扇门后,就是乾极殿前的广庭,然而,每走一步,他全身就是一阵针刺的剧痛。血液里的所有火琉璃在相府时已是蠢蠢欲动,此刻更仿佛是受了什么触犯,纷纷叫嚣着要冲出体外。
  
  乾极殿上那诡异的光云还未散去,吸引了所有宫人惊慌来窥,数不清的寒厉之气笼罩四方,中心俨然是两个同样绝世面貌的男子。
  
  裹着风披的男子击散了直逼过来的冷厉光流,卸力肃然道:“子月,你身上扶月池的力量已是十分有限,你想毁了你自己么?毁了你一手建立起来的帝国,毁了你所有的心血和抱负?”
  
  申璧寒冷笑:“既然都不属于我,毁了又何妨?”
  
  男子寂寂地凝视他:“你还是这样烈性任意,那你怀里的人呢?你宁愿毁了他,也不愿看他获得幸福?”
  
  清晗微微一动,就被搂得更紧,申璧寒道:“是他费尽心力帮我坐上帝位,自此以后我会爱他,护他。”他凑到清晗耳边,“无紫,和我同享这天下,你不幸福么?”
  
  清晗长出一口气,幽然道:“皇上,我累了。我不想要天下,只愿一隅相守。我与小寒之间,与你之间,是一个十一年的梦,人因为想抓住现实中重要的东西,才会做梦,然而无论梦如何欢乐痛苦,却是留不住的。”他顿了一会,“我会记住你们一生,但牵绊,就到此为止罢。”
  
  申璧寒听了,没有说话。良久,他慢慢松开了清晗的腰肢,柔声道:“你知道我不是渊子寒,为何还要助我?”
  
  对面的渊子寒及阶下的苏魄、萧深水也在同一时间看定了清晗,眼中光芒各异。一时间好像整个皇城的高处,只等待他一人开口,他的话,仿佛有可能让整个局势起死回生,也有可能万劫不复。
  
  清晗的眼光越过众人,直视着黑夜里远处的宫门的幢幢暗影,声音有些疲倦:“直到递出那卷图轴之前,我并没有发现,你不是他。”
  
  申璧寒凝视他,“原来如此。”忽而大笑,“风月无情人暗换,我不该有此一问。”
  
  清晗默默看他笑,他的目光移向渊子寒:“小寒,师父当年那纸遗信的内容,你也是知道的,是么?”
  
  渊子寒道:“我就是不看,也猜得到爹会写什么。”他嘴角有漠漠浅笑,清晰地把那句话念出来:“‘无紫至清,璧寒至深,二人同心,千幽乃成。’……多美的句子。子月,你的名字由来,就是这一句罢?
  
  “当年爹让我去徽州之时,我颇不以为然,直到见了你和苏公子那一幕两小无猜,”他顿一会,“我一面即刻遣人散步苏夫人的行踪,一面故意放出苏家家长在城里的消息,苏秦苏当家行事低调,必然会速速离开。
  
  “我以为,那个清家的孩子会迅速忘记幼年这一段邂逅,而苏公子也会当这是旅途上的一粒沙尘,经年过去,就会遗忘。没有想到,那个孩子竟然为了这段邂逅,放弃了生命原有的轨道,不惜把自己投入到重重险阻的江湖中。”他注视着清晗渐渐苍白的脸,“那时,放眼天下,无人能与我渊子寒同进同趋,因此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情。清晗,是你开启了禁忌,让我平生第一次有了对某种东西的渴望。”
  
  夜空中的雨丝渐渐停了下来,偶尔起的缕缕寒风,衬得天地之间愈加萧瑟沉静。
  
  “白鹤使一身白衣,温润至清。所有人都能一窥至底,却一无所获。”渊子寒收了眼光,“天下人都言千幽山门是毁在丹凤使的野心之下,却不知这野心,只为了始终都猜不透你的心思。”他似是对清晗诉说,又似是微笑着喃喃自语,“你当年那一剑,的确是让我身死心灭。然而,我爹却没有告诉你,只有渊家才知晓的扶月池的秘密。”
  
  申璧寒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清晗的身体在脸色映衬下越发薄削如纸,苏魄欲踏上台阶,萧深水扯住他的臂膊:“你此刻上去,就是彻底害了他。”
  
  “昔年前明王朝满目疮痍,千幽先祖渊轻甲创建山门,渊将军却强召他回朝为官,他不从,只以身为祭,在扶月池结下咒术,预言不久过后,渊家必生一人,为天下易辙。咒术打开的条件只有一个,渊家之人在月圆之夜的处子之血。”他的目光转到申璧寒身上:“即使魂灭,扶月池也会凝一个一模一样的生魂,降临于世。”
  
  他的话停下了,所有人都是无声僵立,整个乾极殿外仅存下空空荡荡的绕梁余音。
  
  申璧寒领先拊起掌来,不大不小的三声,“好故事。”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这么说,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托了你的血祭才得来?”他微翘唇角,“武功胆略、行坐进退、哀乐前尘,乃至——心中执念,都是你给予的?”
  
  “那么说来……”他揽过清晗,“他一次次在别人身下辗转,一次次在我榻上承欢,也是你早就算好的?”痛快地感受着心中刺下的尖锥之痛,他成功地看到渊子寒一直没有太多波澜的脸色变了,“那么你和我一样,你渴望的东西,并不是他的爱,而是夺取他的爱。”他冷冷看着渊子寒凝滞起来的面色:“你最后只化为扶月池那冷得刺骨的水,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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