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49章


  
  夜色笼罩下的皇城肃穆无比,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然而从冷清的东华门远远望去,仿若提前来到了上元节,沿路灯纱轻笼,暖如蛾火,华如红丹,光禄寺的热火朝天更是如怒放的灿烂金花,引得被御林军卫禁足在户的平民百姓偷偷仰望遐想。
  
  大殿上,秀女的舞袖送来熏风如兰,左相司酋坐在上首,半眯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司筠在对座和太常寺卿、大理寺卿、左都御史等一干官员举杯寒暄,轮番敬酒笑谈,然而大多官员却是都有些勉强和拘束,有意无意暗暗注意上座脸色灰白的申璧寒。
  
  满座看似欢乐繁盛的光华下,皇帝一人独坐在那张矮榻前,只开宴时敬了在场官员一杯,便示意各人随意,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由于面色的惨淡更显得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像一般。
  
  正在殿中气氛微妙处时,丝竹声缓缓低沉,秀女们都低头退了下去。一道朗朗清越的女子声音从侧殿传出:“中宫拓跋吕率族内勇士为皇上及各位大人献舞一曲。”
  
  在场官员个个脸上都是惊诧和茫然,这晚宴本是只许男性参加,前朝的宗室都或杀或逐,便只是朝中官员和君王“联络感情”,而皇后不但出现了,还要在臣子面前献舞,这恐怕是前无古人的破天荒头一回。
  
  申璧寒还是稳坐如磐,见皇帝没有阻止的意思,众人只得都安静下来。
  
  细密的鼓点从乐师帐下传出,渐渐转向高昂,如千军出阵前的潜伏,好似下一刻就会响起号角,兵戈出行。除去立在皇帝两侧的青衣亲卫;殿中的李骘和其下属,其它的文官,尤其是未和刑狱打过交道的几位脸上都现出惶惑来。
  
  随着鼓声,渐渐响起男子雄浑的低唱,唱的是柔然的语言,鲜卑族里最尊贵的拓跋部勇士在领头身着骑装的少女带领下,携着乐器踏步而出。
  
  少女轻纱蒙面,一走到殿中便踮起脚尖,跃上半空,弯腿下地后单脚旋转,长辫如风,四周的拓跋勇士围拢后又“呔”地一声散开。居中的少女已经骤停,她柔软的腰肢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左腿笔直指天,右腿堪堪支撑全身重量。保持一瞬这个姿势,她蓦地一个翻身,两脚换位,两肩微送,双臂如无骨般抖出又回转,跟着鼓点的节奏将身体倾斜下去,在将要触地之时伸指一点旋起,在空中翻滚两圈稳稳着地。四周的低唱随着她的动作起承转合,竟然是天衣无缝。
  
  两边的官员几乎都被这一连串优美而惊险的动作夺了神去,张口结舌。鼓点的节奏忽而一变,场中盘桓响起少女清扬的嗓音。她唱的竟然是流传在河西将士之中的一首凉州调,虽然有些地方咬字不是很准,却是高亢嘹亮,荡气回肠,气势不输于男子。
  
  座中武官都有些动容,心底不禁跟着节拍敲击应和起来。那边厢,安天爵却和左相一样开始闭目养神。
  
  申璧寒还是表情欠缺,静静看着气氛越来越高昂的场中,不发一语。
  
  苏魄坐在下首,挨着光禄寺卿。他品阶最低,又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本应受到冷遇,然而各位有心的三品大员都各自揣测一个五品官员也能出现在晚宴上所意味的可能,对他十分和气,有不愿结交的,也表现得礼让有加。苏魄一面低声应对,一面细细注视着场中的变化,心底也对拓跋的歌舞赞叹了一把。他看向远远御座上的身影,抿一口酒,放下酒爵。爵中酒色如玉,他低头,涟漪中摇晃着映出白衣清冷的身影。
  
  他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廊上缓缓回转的风灯,纯白的幻影在夜色如胭里幻化而去。苏魄不禁心头一紧,两月已过,他也该到了。
  
  拓跋公主送出最后一个尾音,从身边勇士肩上拿下一把乌木长弓,把它贴于胸口,低头弯腰行了个礼,随即将其举于前方,正对于申璧寒的位置,接着作势从袖中拔箭。
  
  两旁的青衣亲卫见状,都向中聚一步,眼神带淡淡杀气射向撘箭的少女。
  
  拓跋仿佛是笑了笑,拔出一支虚无的空箭,拉开弓弦,毫不回避地对着申璧寒“嗡”地放弦,随即垂手笑着大声道:“陛下,拓跋吕把心箭交给你,希望你能如我手中的弓一般长于驾驭,不至于辱没了它。”
  
  申璧寒终于动了,他挥手让两名亲卫退回,抚掌叫了一句:“好。朕会如爱自己一样爱护它,”他的声音不如白日那般有力,歇了歇才接下去,“可惜它的箭尖对的不是别人,而是朕的胸口。”
  
  拓跋笑声如铃,一刻后才止住,极为认真地看着皇帝,“我的箭尖怎会伤害爱我的夫君?它要对付的,是皇上身后的敌人。”
  
  申璧寒道:“有皇后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拓跋退下后不久,皇帝也先行离去。
  
  又有新的舞姬款款上殿,官员们终于放松下来。互相窃议着外族皇后的惊艳一现和最后那几句值得玩味的对话,便有人将此与刺客及皇上的伤联系起来。只是片刻后,觥筹交错之间,话题渐渐转向风月之事。接着便有醉眼朦胧不顾形骸的,往身旁那年轻端正的倒酒侍从动起手脚。
  
  苏魄沉思片刻,正要起身离座,身旁有双不老实的手忽的搭上他的肩,像是无意地拉扯着他官服的衣领。一股酒气冲入鼻底,他转头看向借着醉意向他倒来的光禄寺卿,笑道:“寺卿大人,你认得我是谁么?”
  
  寺卿也眯眼一笑:“认得……你是宗正寺主簿苏大人。”话没完,那手竟然伸进了苏魄的雪雁官服里,就差没直接摸上锁骨了。
  
  苏魄有些哭笑不得,抬手利落地把狼爪子扒拉下来,“寺卿大人你认错了,”他顺当地把一旁的暖帐下摆塞在寺卿怀里,道:“这位才是您的苏大人。”
  
  仿佛是酒力上脑的寺卿大人兀自纠缠不休,动静大得让人纷纷侧目。远远的司筠更是抱胸谈笑观望得津津有味,苏魄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眼角瞟到身前突地出现一双精致的皂色官靴,几声咳嗽后,低沉而有些浑浊的声音道:“这位宗正寺苏主簿好是面生。”
  
  骚扰的动作很准时地停下来,寺卿大人转身扑在几上酣睡。苏魄抬起头,司酋正在眯起眼睛打量他。而四周静了一瞬,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刻意地转开去,又是欢歌笑语。
  
  看着苏魄随着司酋走出大殿,司筠一手撑头,瞳孔不可觉察地紧缩了一下。
  
  “相国大人,这是要去哪里?”苏魄被请上马车时,看到司酋的目光还是停在他身上。
  
  司酋道:“去本相府上。”
  
  苏魄也不问缘由,坦然地坐下。
  
  沉默蔓延了许久,马车已经出东华门外大街,过翰林院,距相府还有短短一段路时,司酋忽而道:“你父亲的性子不如你坚韧,否则便不会过早被世事摧折。”
  
  苏魄道:“相国大人很了解我的父亲?”
  
  司酋沉默了。在马车猛地一晃停下后,他道:“我是这天下最了解你父亲的人。”他看着苏魄投过来的眼光,“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襟怀喜恶,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我般明白。”
  
  这老人用一种堪比热烈的眼神看着苏魄,“所以,我也明白你,苏魄。你只有一样和你父亲全然相似,那便是太重情。你父亲只是消极守望,你却懂得积极争取。”
  
  苏魄笑笑,“不听后面两句,我会以为相国大人看上下官了。”
  
  司酋严肃地看着他,让苏魄意外的是他竟然点点头:“没错,比起申璧寒来,我还是喜欢你一些。”
  
  苏魄掀起车帘,看到相府前的守卫紧张地看着他,像是见鬼一样,他转头笑道:“看来相国大人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两人走过前院的花圃和大理石挡壁,苏魄的脚步一顿。他收起嘴角的笑意,看着同时停了进堂脚步,亦向他望来的人。
  
天涯海角[2]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冲苏魄一咧嘴角,“苏大人,别来无恙?”
  
  苏魄道:“多谢挂念。燕统领回了京城,不去御林军衙门复职,怎么却在相府?”
  
  燕羽放肆地上下打量苏魄,言辞轻佻答非所问道:“苏大人穿雪雁官服比绣青螭的衫子好看多了。”
  
  苏魄还未说话,司酋已经冷声道:“燕统领,言多必失。”
  
  燕羽阴沉地再看苏魄一眼,抬脚进了大堂。
  
  司酋转头笑道:“我带苏主簿去更衣,有什么话我们稍后仔细计量。”
  
  苏魄一面跟随一面心道:燕羽出现在这里,并且还能如此不避讳地进出,说明两件事,一件是没法调动李延重,司酋已经开始对京城的兵防动手;另一件是司酋很明显有逼他参与进来的意思。只是,为什么是今晚?他思及此,不由低声问了句:“和燕统领同行的人现在也在相府么?”
  
  司酋让婢女打开厢房门,道:“苏主簿很快就会知道了。”
  
  光禄寺的晚宴已经接近尾声,各人都勾肩搭背,唤了自家侍从,抬了官轿回府去了,李骘还要亲自督查京畿守备,更是早早退了席。空无一人的内廊,司筠叫住摇摇晃晃慢慢走着的光禄寺卿,“刘寺卿大人,你今日醉得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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