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45章


  
  很多夜晚,往往睡醒一觉发现司筠的窗纸上还有灯光。司绝尘揉着眼睛去敲门,总是被司筠骂回去,常骂的一句就是:死小子梦游呢,要被爹发现了怪罪我,我就打烂你屁股!
  
  司筠是标准的贱嘴热心,回忆到这里,司绝尘眼眶一热。
  
  离家之时,司筠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开口。伦理纲常的套子束缚住了司筠的信念和他的嘴,一家之长的威严毁了血亲之间最紧密的那根线,每每想及此,司绝尘便有难以言喻的沉痛。
  
  “父亲,”司筠慢慢道:“身家不能由己选择,若身世还要受至尊至爱之人弯折,不是太过伤人了么?儿之所以选择追随皇上,和大哥一样,只因为这世上只有皇上,让我们择己之需,忠己之欲,不受他人辱没。所谓君臣纲常,又有哪个朝代是正统,所谓父子情谊,却不只父慈子孝这一种。”他不再看司酋颤抖的须发,扭头续道:“在千幽山门,儿得到了所有希望得到的东西,如今我只想好好守护,不想再过问其他。”
  
  司酋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一口腥咸涌至喉口,被他憋红了脸咽下,瞬忽间百感交集,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他嘶哑着嗓子道:“为父两朝为相,竭尽心力,却不料半生心血在我儿眼里,比不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是天要亡我,匹夫奈何!”
  
  司绝尘见司酋似是有些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父亲,道:“父亲,你即承认为南明之相,便更要带头遵从朝纲,又怎能有窃取江山的想法?”
  
  司酋不言语,望司绝尘就是狠命一推。父亲是文官第一人,儿子是杀手首座,这一推气力再大司绝尘也完全有躲过的把握,然而他还是毫不设防地被司酋推了一个踉跄,他抬头看着脸色肃穆得可怕的司酋,后者一字字道:“从今日起,我司酋无子无嗣,无牵无挂,更没有发回头箭的道理。你回去告诉申璧寒,鹿死谁手,最后还未有定数!”
  
  司绝尘有些不敢置信,半晌才道:“父亲,难道您以为我是来帮皇上探口风么?”
  
  司酋冷冷道:“事到如今,你来做什么和我还有关系么?”
  
  司绝尘心头一恸,他终于也体会到了七年前大哥决然得头都不回的姿势里,有多少无法言说的刀割之痛。
  
  他在原地站立许久,才苦笑道:“爹,赶走了我之后,你想一个人去陪苏姨和苏……”
  
  “住口!”司绝尘那“苏”字还未完,司酋已经转过头来,死死地盯住他,目中煞气大盛,那股凛冽几乎要把他吞没,“马上走,立刻!我没你这儿子!”
  
  司绝尘第一次见父亲拿这样的眼光看他,不由一窒。他知道,他戳中了父亲的痛处。堂堂相国大人司酋爱的不是相国夫人,更不是任何一个府中的侍妾,而是一个望其一生不能也不敢拥之入怀的念想。
  
  父亲在看到大哥时眼里闪过的微微惶惑和愤怒,他不是没有注意过,之前他一直认为那是父亲对死去的二娘、大哥的母亲不能忘却而懊恼的情感,并且把这份懊恼发泄在大哥身上,直到大半年前,江南苏家被深水山庄所灭的消息传到朝堂的时候,司筠请圣意接苏家后人上京,一直和安天爵集团相看两厌的相国大人,却意外地秉持中立沉默以对。
  
  司筠奉命前往扬州前夕,两人于宫中相遇,不顾内侍和外官的避嫌,司筠意外地叫住了他。他去了一趟安天爵府,见了隐秘地居住在此的二娘苏念雨,司绝尘这才明白十几年牵扯的一幕始末。
  
  一切源于前朝正逢司酋在江南探望门下的州官扬州州牧,江南的初春时候,傍晚空气润泽,他信步上船,看到了一凭水而立的少年,青衣上明明暗暗的紫色螭纹。
  
  二月芳菲,三月春雨。江南杏花雨,雨湿春衫袖。少年抬头一望,望见了青砖踏步、桥身之上悬的一轮明月,而司酋本来漫不经心的眼里,那水中的月影却突然失却了颜色。一直到少年和身侧的人下船离去,才回过神来。
  
  就在他准备忘却这份不寻常的微妙时,于城里的酒楼两人却再度相遇。雅间的门半开,露出青涩微醉的脸和青衫下的半截手臂,让司酋鬼迷心窍地遣走了随行的官员,蛩身而入。
  
  他难得的孤身一人,对司酋诉了半晚上慕佳人不得的失意,如今她就要嫁给别人云云。少年开合的唇瓣说了什么司酋是听了小半丢了大半,只灯光下的潋滟让相国大人心猿意马,伸向少年肩头的邪恶之手在半空却僵住。
  
  这样的欲望,注定不被容于世。何况在看到那身装束时他便猜到了这少年的家世背景,两人如此敏感的身份,司酋若是今天有了什么动作,将来免不了一场剑拔弩张。只是,越触碰不得的东西,却越有让人入魔的致命诱惑。
  
  即使他是大明朝的相国大人,也逃不脱这情劫。
  
  司绝尘看着眼前父亲微微发青的脸,叹息一声,屈膝一跪,低头行叩拜大礼,在司酋沉默的眼光下退出门。冬日天暗的早,已是夜晚光景,上弦月难得的横于天际,只是光芒微弱,朦胧得如雾色。
秋水南川[1]
  
  “他怎样?”苏魄紧紧注视从屋中走出的西陵,后者一脸凝重,看他一眼,道:“比起他,我比较关心你的身体状况。”见苏魄一怔,他道:“运气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困难了罢?”
  
  苏魄郑重地恩了一句,又道:“关于我大哥,西陵兄有话便说。”
  
  “他的顽疾,是天生就有的罢?”西陵沉吟一会,才道:“火琉璃的力量太过于霸道,我只能说,轮回自有定数,司筠和我力所能及的,都替他做了。”
  
  晚间的风刺泠泠地掠过,来自极北的寒意宣泄着冬至后的萧索,苏魄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才低声:“西陵兄怎么也和那些庸医说起一样的话?不成便是不成,不必拐弯抹角。”
  
  西陵看苏魄平静得怪异的面色,也压低了声音,拍拍他的肩膀,道:“若是天气有幸好些,或许还能挨到一起过上元节,京城的花灯街市最是有名,最后带他去看看罢。”
  
  这时门扇吱呀一开,司筠从里跨出来,道:“嘀嘀咕咕也不找个远点的地方,我可全听见了。”见苏魄眉头一皱向里望过去,他合上门,正色道:“苏钰不笨,他的身体怎么样,自己不会毫不知情,你们这样遮掩,反而会让他难过。”他对苏魄道:“进去看看罢,顺便想想他身边那小丫头你要怎么安置,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地方,不必客气。”
  
  苏魄看司筠一会,点点头道:“我欠你的人情,总算是还不清了。”
  
  司筠微微一笑:“你见外了。以身相许来偿如何?”话音刚落,西陵便不高不低地咳嗽一声,把苏魄往身边一揽道:“司筠,你怎么就敢和我抢人呢?”
  
  司筠翻个白眼,道:“不问七情六欲的大工匠开窍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的罢?”
  
  苏魄哭笑不得看瞬间争起来的两人,嘴角抽搐道:“你们谁都别想,我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
  
  那两人同时露出个被呛到的表情,苏魄丢下一句“都离这院子远点”不再理会他们,拨开肩上的手,推开司筠走入屋子。心知他们这样嬉闹,只是想给自己一些安慰,但是不久于人世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苏钰,他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午时见他进来,擦擦有些红的眼圈,道:“去请个大夫请那么久,也没见请来个蓬莱仙人,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魄不接她的话,走到塌前看合着眼睛的苏钰,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收入脑海般的看着,室内寂静得可怕,午时终于不安地上来摇晃他的袖子:“他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好转的希望?”
  
  苏魄挥掉她的手,淡淡道:“以你的聪明,你猜不出来?”
  
  午时呆呆地站在原地,脸瞬间苍白起来。
  
  苏魄站起身,道:“你们师徒,真是我苏家的命中白虎,千幽弟子,不愧为天下之破军。”
  
  他转过头,沉痛的眼神在碰到午时时一滞,女孩子红肿如核桃的眼睛泪光盈盈地看着他,颤抖着声音道:“我本想师父亲手为我行及笄礼,如今看来不能了,你能帮我么?我想明日就嫁给他。”
  
  “你……“苏魄怔了一会,道:“你可想清楚了?”
  
  午时笑着擦眼泪,道:“是苏二爷没想清楚罢?你忘了给我的承诺,还是想反悔?”
  
  苏魄凝视她的脸,道:“不,苏钰他不需要你这样来牺牲。他不会愿意的,我也不会。”
  
  午时抹干泪水,肃然道:“如果师父他就在跟前,面临同样的状况,你不会和我做同样的事么?”
  
  苏魄一愣,移开目光道:“那不一样,你师父和我都是男子,手机节之扰。”
  
  午时吸吸鼻子,盯住苏魄道:“你这次出行见了师父了?”
  
  苏魄眉头一皱,道:“谁告诉你的?”
  
  午时道:“你提到师父的时候眼神再没有那种冷酷的光了,”她停顿一下,又道:“你可以这样的爱师父,为什么不准我这样的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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