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39章


这话算是把两人之间彻底划清界限了。世修君……宗正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惊雷,打在清晗摇摇欲坠的身上,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张大了口唇却只是沉默。两人相隔两丈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天堑站立。
  
  许久以后,久到在暗下的天色和骤降的温度里,清晗觉得四肢都仿佛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一般,而苏魄早已经掀帐离开。他才咬着牙几乎吐字不清地道:“苏魄,无论你信与不信,到如今我宁可摒弃一切牵挂地死去,也不愿为第二个人让自己还这样破败不堪地活着……”恍然中他又看见有暗红的颜色滴上地面,眼前一阵摇晃。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半月的烟云全是梦境,他还在镇远驿那个浮着灰尘和霉味的屋子里,等待着未知却已定的命运降临。
  
  掀开的帘子,纷乱的身影,模糊的呼喊,所有的一切都朦胧莫辩了,直到他落入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心中才狠狠一揪,带着百种滋味深深沉入漆黑浩大的梦境里面。
  
  清晗觉得他在滚烫的沸水里沉浮。很多不曾有的幻境在周围如走马灯般转来转去,永无休止的繁冗漫长。
  
  他走过徽州清家那个狭仄深湿的过堂,便看到申璧寒高高在上的冷然身躯,再一转身,便是父亲在遥远的那一端沉默地注视他的脸,身形模糊不清,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却清晰在目,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道:清晗,来,到爹这里来。看着那双伸出的大手,他如着了魔般一步一步挪移过去,然而又渐渐迟疑地停住脚步,总是觉得,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他记不起来。父亲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他额头上,冰凉冰凉,如冬日里润笔濡墨的水一样,结了薄薄一层冰壳,让指尖到心底都是一阵阵的麻木。
  
  好冷,爹…好冷…他刚要触摸清仪的衣袍,攸忽间,仿佛又闯入另一个梦境。他看见一个白衣的瘦小身影抱住清仪,哭叫道:爹……为什么不要我?为何把我一人扔在徽州的大宅里,整日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老画师?我是不是您的儿子?您有没有爱过我?如果没有,为何还要让我如此苟存于世,不得安稳?
  
  星寒暮雪,夜冷青山,他站在茫茫天地之间,怔怔看着那孩子的哭喊,不知何去何从。
  
  混沌中,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呼唤,清晗,清晗……这声音急切而飘忽,是谁?他疑惑地看向父亲的脸,看到清仪抱起那男孩,轻声道:清晗,过来,跟爹走罢。他正欲走过去,却看到那孩子又踢又打,抓着清仪的衣襟一遍一遍哭着问:不,您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如此执拗的声嘶力竭,让他无比意外和惊愕。难道,这就是他心底一直想对父亲说的话?不久,他苦笑一声,为什么?我还没有问为什么,你这已经在岁月里死去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来质问?
  
  而那个呼唤他的声音又清晰起来,似乎不把他从这“父子情深”里拽出去便不甘心。他茫然地望了望相反方向的一片黑暗,再看看站在对面,仿佛深夜里一抹最柔软光芒的父亲,那人嘴角的一点笑容,竟然熟悉得似曾相识,他努力地回想着,嘴唇微微一动,吐出一个音节,“苏……”。
  
  就在这一瞬间,父亲抱着那个痛哭不休的孩子,那个“清晗”转身走远。一如以往的所有梦境,举目之间无家无亲,最后只余一人。没有人告诉他现在的他是什么模样,只是对他强调着抱负和爱憎之重,然后离开。而这一次,好像他最后能失去的东西都已经没有了。
  
  他一个人站立,心中的痛已经变成一个无悲无喜的空穴,那种被遗弃在世界尽头的感觉再一次袭上的时候,他好像已经并不是那样难受。只是,还是很冷,一种无法抵御的寒冷,他抱着身体缩成一团,颤抖得不能自己。若没了世事逼迫,他从来不是一个意志多么坚定的人,在那个呼唤又坚定而不变地响起时,一道强烈的光芒不容拒绝地照在眼皮上,他不由得伸手掩面,触手又是一片湿凉。却原来,没有心的人还有泪么。
  
  “你终于醒了。”听到这声音,他恍然以为还在梦中。慢慢张开眼,是苏魄带着些许血丝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要永远逃避起来,不再睁眼看我。”
  
  周围不是毡帐之中,也并不是他熟悉的西陵的住处,清晗低声道:“房里只有你我么?”
  
  苏魄道:“恩,你可以放心。你在梦里咬紧牙关哭喊的样子,只有我一人看见。”说着指指胸前微湿的痕迹,“原来你也有毫无防备地躲在我怀里哭的一天。”
  
  “谁躲在你怀里哭了?”清晗胡乱擦干脸上湿意,冷着脸挣扎想坐起来,苏魄想去帮忙,却被一手推开,由于这一推使的力气太大,床上的人又踉跄着倾下身子,他趁机迅速伸出手牢牢接住,笑道:“既然这样,那么现在就在我怀里笑一个罢。”
  
  清晗的羞怒终于爆发,推开他的手道:“抱歉!我不卖笑!”
  
  注视着他的眼睛,苏魄不紧不慢地道:“既不卖笑,可卖身?”清晗瞠目望他,他不知道,跟随司筠的这段时日,苏魄已经深得安天爵式语言的精髓。他垂下眸子半晌才又看向对面的人道:“你出多高的价?”
  
  苏魄的笑容淡去,眼中的光重新变得犀利,道:“就算出尽我的所有,却比不上你心里的那根刺,比不上一个世修君的名号。不是么?”清晗怔怔地看他,道:“世修君?你觉得,我会在乎这样一个名号?”苏魄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觉不忍也不必再逼问下去,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只问你,你为何不在京城?那代你进京的是谁?”想到那一刻京城朱雀大街上飘来的相似的味道,竟然能乱他耳目。
  
  我不要你的所有,我不要你身外的那些东西,我只要你,一个不可能完全属于我的你。他还是不明白我……清晗直直盯着苏魄,脸上白了又红,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中的空穴也在冷冷地嘲笑:遇到了他,你还是一个不可能付出不求回报但求相忘于江湖的俗人,越得不到就越渴望罢了。苏魄被他看了一会,神情有些微妙,突然皱起眉头,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在京城的是谁,否则,等到申璧寒发觉他亲封的世修君被掉了包,我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看清晗的脸色微变,他又道:“你还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让在意你的人退避三舍的游戏,很好玩么?”
  
  清晗咬牙道:“你说我在玩游戏?你竟然说我在玩游戏?”
  
  苏魄沉默一会,他坐到塌沿,“你不信任我,不信任申璧寒,也不信任你自己,你总是害怕为情所困被爱所害,而彼此不得善终。所以才总是反抗,反抗一切强加给你的路。你父亲的爱是欲让你过最平和的人生,你却抛下家族,走向千幽山门;申璧寒想和你同享天下,你却宁愿屈居江南恣意任为;萧深水被你的容止折服以后,你又急着逃离他;至于我,我一直在迷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清晗大睁着眼睛死死揪住被角听着,一言不发,良久,他才缓缓阖上眼皮,低声道:“替我进京的是骆楚和其妹萱羽。”停了停,又道:“申璧寒不会做什么可怕的事,顶多命酒泉军队占领骆家庄,将南明防线推到西海而已。”他抬头看着苏魄,道:“知道骆楚为什么会替我进京么?”他笑道:“作为兄弟而对我有占有之心,萱羽小姐更害我内力尽失。他觉得有愧于我。”
  
  苏魄怔了一会,脸上渐渐冷峻:“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你后面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清晗笑道:“我只是要你明白,我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 段的人,没有你揣测的那些脆弱和逃避。不过有一条你说对了,我不信任何人,包括你。互不信任才是最好的君子之交。”
  
  话音刚落,苏魄已经重重把他推在塌上,怒道:“什么君子之交?狗屁!你还说你没在玩游戏?我真想掐死你,清晗!”他的手已经卡在清晗脖子上,被压在下面的人大张着口唇,胀红了脸倔强地看着他,偶尔肩膀抽搐般抖动一下,嘴角仿佛却还带有一丝奇怪的笑。苏魄看着他,忽地放了手,阴沉着脸道:“好,好,好。“一连说了五六个好字,“世修君,我不和你争,我不够格管你。你就继续这么逃下去罢!”
  
  看着苏魄甩门而去,走向朝着微透火光和酒香的前院,清晗全身的力气都卸下,仿佛散架一般瘫在榻上,剧烈咳嗽起来。
杀意[1]
  
  西陵远远就看到苏魄冷着张脸从里院走出来,他暗叹,走上前去道:“清晗呢?”苏魄哼一声,道:“他有些累,在房里休息。”西陵古怪地笑了笑,道:“你对他做了什么?”苏魄冷道:“什么也没做。这道菜辣的很,我没兴趣。”这时在人群火光中翻转着食物的西陵熠向这边瞟上一眼,转头手肘一顶一旁的少女道:“喂,看着这个,我去去就来。”接着躲过几双醉眼醺醺搭过来拉他喝酒的大手,提着一坛子酒来到圈外的两人面前,笑嘻嘻对苏魄道:“客人,来,我给你倒酒。”
  
  西陵煌睨他一眼,道:“你陪苏公子一会也好,我先回去布置些事务,还有明日要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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