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26章


  
  清晗勒马站在这片沙树林的尽头,看向前方一望无尽的草原。新绿点点,微风中的清香,沁人心脾。额前的乱发和身上白衣扬起,深幽的眸子里似乎落入了星辰,辉光点点。
  
  “看,”随后赶来的骆楚伸手指向远处,“过了这草原,再走三五日,便是酒泉镇,骆家庄在城里设有客栈,到时,就能好好休息一晚了。”
  
  “从酒泉镇到骆家庄,还有多远路程?”
  
  “不远了,只三日。”
  
  “那么,到了骆家庄,再休息吧。”
  
  “不,”骆楚笑一笑,“这三日的路程,不事先好好休息,是走不下去的。”
  
  白皙却因为赶路而黯淡了些的脸转过来,“为什么?”
  
  “你就听为兄的吧。”骆楚欲伸手拍拍清晗的肩膀,却在半空顿住,像是忌讳着什么,干咳一声,转为抓住马缰,让马儿不满的喷了个响鼻。
  
  清晗的脸上又是那种微妙的表情。只是没有再有异议。骆楚对于他的心思,他不会看不出来。只是,骆楚还有顾忌,不能完全放任自己的想法。他遥望极天远处,快了,待得他目的达到,此行结束,他便直奔京城。去了京城,就能见到苏魄。他的伤势如何了?吩咐司筠给他用的药有效吗?申璧寒会如何对他?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原来,一心系念,就是这样的感觉。那种想见而又害怕见到的感觉……竟是第一次有。暗暗摇头,清晗觉得,他现在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孩子,不由自主漫无目的的猜测着一个人的所有。继而他脸上那个复杂的笑又渐渐明朗,坚定,不管如何,就快见到他了。无论他变成怎样,待自己如何,他都期待这次的见面,虽然他也不知道,见了以后,到底能做些什么,有什么后果。
  
  清晗清晗,你坏事做尽,却还有这种心情,是否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离酒泉镇愈来愈近了,已经可以隐约看见暗黄的城墙。行程五月,现在已是九月末,吹面而来的风里夹着烫人的沙粒,这里正是一年里最后的一点炎热。
  
  远天忽然堆积了一层淡淡的灰色,迎着日头的方向慢慢涌来。
  
  “奇怪,”骆楚拉高了蓑帽的帽檐,“今天不该是这天气啊。”
  
  卓十凡已经开始把货物裹紧,盖上防水的毡布。
  
  清晗帽檐下漏出的几缕发丝已经和黄沙汗水黏在一起,他静静观察着整个商队里的马匹骆驼,“是要下雨了么?”
  
  “恩。”骆楚笑道:“这可是极少见的天气,是天让我们留在镇里过夜啊。看来,又有眼福看到新来的舞姬了。哈哈哈。”
  
  看着扩散得越来越快、渐渐盖住了远处小镇上空的乌云,清晗单薄颀长的身形在马上一动不动。总有一种隐隐不详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不能预料的事情,要发生了。
荒城 [1]
  
  地涌金泉,酒香馥郁。这是出关的最后一站。 
  
  进入酒泉镇时,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城内的风沙味儿相比起城外来显得淡一点,但是触目可见,还是和黄沙一样颜色的土堡建筑,偶尔出现的一些木楼,亦是修葺得十分坚固粗鲁,扑面的一股不羁和自由的气氛。
  
  一路行走,略窄的街道上,时见抱着酒坛穿梭的胡姬对他们微笑。各处来的商人都在居处门廊上抬眼看天,玩味这难得一见的天气,顺便试探各人的货物行程。有好几位和骆楚脸熟的,都向他们大声的打着招呼。骆楚都大声的回应,有几位还过来聊上几句,大力的拍肩。清晗不觉的露出了微笑,看来,骆楚时不时拍他肩的动作,就是这样来的。
  
  前面不远,已经看到在微风里晃动一圈后静止的高旗,旗上印着暗红清晰的一个“骆”字。
  
  骆家的这客栈,相比起街头其他房屋,显得极尽了精细。卓十凡和卓一鸣牵马从侧廊进入,骆楚扔下蓑帽,拉起清晗的手,两人大步走入前厅。
  
  前厅宽敞整洁,通向后堂的回廊全是红漆的木栏杆,精致的灯笼排成一排,还有浓绿色的植物环绕,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处在荒漠小城。
  
  “少爷回了,少爷回了!”站在厅门的侍者向着后堂大声通报,顿时有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的嬉笑。
  
  骆楚转头,兴高采烈,“清晗,我这里的舞姬,个个都是最美丽热情的,你看中哪个,尽管和为兄的说。”清晗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轻盈艳丽的身影从回廊扑出来,被骆楚抱了个满怀,那只拉着他的手顺势松开。空气里响起令远行赶路的人心神一清的清脆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骆哥哥,萱羽想死你了。”
  
  骆楚抚了抚她背后松散的长辫,朗声大笑,“丫头 ,你还是没变,想压死你哥哥我呀。来,我给你介绍从江南来的客人。这可是你一直嚷嚷着要见的。”说着放下女子玲珑的身体,面向清晗笑笑,“江南第一公子,清容如玉,清晗。”
  
  清晗慢慢摘下头上蓑帽,看着歪头打量他的那双大眼睛。“楚兄,我几次三番说过,这名号,还是不要再提了。”
  
  骆楚不以为意的笑,握住萱羽的手举高,“这位大小姐,就是我的妹妹,酒泉乃至大漠最美丽的公主,萱羽。”
  
  清晗礼貌性的一笑,“原来是骆小姐。”
  
  话音刚落,就听扑哧一笑。萱羽背着手,两步跨到清晗面前,仔仔细细的打量面前这张尘灰遮面的脸,“叫我萱羽就好了。”她绕到清晗侧面,脸上一抹调皮闪过,“骆哥哥,他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不但长得不俊,还有些呆头呆脑。”
  
  一阵寂静,回廊尽头探出头的舞姬们都屏息静气。接着,是骆楚一点都不客气的大笑声。
  
  清晗低头,面容在略暗的天光里看不真切,没再说话。萱羽却收敛了笑意,走回骆楚身边,一脸不满,“哼,再加一点,还是个特别不解风情的。”
  
  掌灯时分,豆大的雨点开始打下来,哗哗有声。能听见几声吆喝和马嘶,想是今日最后一批赶到酒泉的客人。
  
  清晗沐浴完毕,去了一身的沙土,换上干净的衣服,临窗而立。只见微弱灯光下,街面一层黄色的水雾。雨声中混杂着隐隐的猜酒行令的声音,让他眉头轻皱。他忽然有些不忍去破坏这自由的气氛,去欺骗这群真性的汉子们。
  
  转身出了房门,向着灯火明亮的大厅走去。空气里游移着一股腥湿的泥土味和酒肉甜香。这难得的雨夜里,似乎一切都歌舞升平。
  
  一路上一帆风顺,甚至连山贼水鬼都没遇到半个,清晗也知,这绝对不是凭骆家庄或是他的声名就能做到的事情,看来,萧深水还是不放心的。他们身后,一定有可靠的“跟屁虫”。
  
  不过,萧深水是什么都探查不到的。即使他有防范,也只能按自己设计的轨道走下去。仰头看天,小寒,你的愿望,我就要替你实现了。
  
  算算时日,今天竟又是一月一次的内伤发作的日子。前几次的发作,疼痛明显减弱,然而随着扶月池那股阴冷的力量越来越弱,丹田里亦越来越空虚无物。看来,离内力尽失的那一天,不远了。或许是下个月,或许是明天。
  
  他苦笑,终于是都还了你,小寒。只愿今生,我不欠了。
  
  转过墙角,清晗突然顿住脚步,低声:“都回了吧,你们跟到了这里,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一有消息我自有办法送回金陵。”
  
  回应他的是檐下滴的愈来愈快的雨砸在泥洼里的声音。
  
  回廊尽处的大堂,点着明晃晃的牛油蜡烛,通室透亮。骆楚等十几人在两排方的小矮桌旁盘腿而坐,三个舞姬随着乐声轻快地转着圈,赤足灵巧的旋动,脚上叮当的铜铃映着灯光,让清晗眼神一凝。
  
  湿润的风卷起地面最后一点强烈的热气,穿过回廊,吹入堂内。清晗的衣裾微微扬起,像白色的花瓣般,在灯火下染了一层柔暖,便让这热风里带了一丝早春江南的水气,那种不曾有过的暗香,如梦似幻。
  
  他停顿在门口的一瞬间,堂内的人俱停下了说笑动作,让清晗觉得,那乐声和舞姬的脚步也不可觉察的梗塞了刹那。
  
  骆楚最先从怔忪中回过神,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清晗,你可来了。在座的都在等你呢。”
  
  清晗低头,“失礼了。”
  
  “那就罚酒吧。”
  
  沉默一会,卓十凡不大的声音立刻被附和声淹没。
  
  清晗看着各式各样然而都带了同一点热力的目光,只淡然道:“抱歉,清晗实在不能喝酒。”
  
  堂里顿时有了一阵令人不舒服的骚动。
  
  怎么看都是傲气的拒绝。这种语气和表情,并不是每次,这些性格爽快的汉子们都能忍受的。
  
  骆楚忙站起来,“各位,清晗他的确是不善喝酒,这酒,就让我替他喝了吧。”
  
  说着,把面前拳头大小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笑道:“只要别误了后天的路程,今晚各位尽情的玩乐,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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