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幽纷谢

第12章


选作宫廷画师之时,听说前任师兄因生得俊美不堪昏君□而自尽,清仪毫不犹豫便在脸上画上一刀。嫣长蓝是如何死的,他亦最清楚不过。拒绝昏君的占有,下场就是如此。这个朝代,已经从权力中心开始,完全腐烂变臭,毫无任何希望。唯一的办法,就是推翻它。而左相司酋权倾朝野,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嫣如婕是一颗棋子,用得好了,便能成为司酋的一把利器。
  
  “快了,晗儿就快能好好的生活下去,不用过和我一样的日子。”抱住依入怀中的妻子,清仪的脸在窗里射出的微弱灯光下,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平日骇人的额角到颌下的疤痕,让这美丽更添一股凌厉之色。
  
  清仪千算万算,却独独算不到清晗命里的渊子寒。这注定了一切情势正往他不能估计的地方滑去。
  
  灯火如昼的相府。嫣如婕摘下红纱,褪下外袍,看到司酋眼里的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愕然。
  
  自本朝废右相后,因皇帝对左相明显的依赖,司酋门下庞大的文官系统渐渐形成,武将里,常年镇守边关重镇的上将军及国都二尉都曾是他主考提拔。这个人,是他现在唯一能寄托的力量。
  
  离别前,清仪说,星月光逝,民心异动,外族虎视,改朝迫在眉睫。而这,不仅仅是为了你死去的爹。也是为了你自己。前不能苟且于京城,后不能无颜回湖州,天只给了你唯一一条路——你只能义无反顾。
  
  “你是嫣长蓝的儿子。”
  
  嫣如婕被司酋捏着茶杯盖漫不经心吐出的八个字钉在原地。瞬间脑中转过千百种说辞及应对,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让我感知到你的情绪变化,你已经输了一步。”司酋放下茶杯,笑吟吟望向嫣如婕。
  
  嫣如婕不禁退后一步,额上有细细的汗珠沁出。老狐狸还是老狐狸,现在,他已经成了那只他最痛恨的兔子。虽然他死都不会承认。此情此景,只能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不变应万变。
  
  “放心,小兔子,自你出现在皇上寿宴上时,你心所想,我都一清二楚。只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清仪就这么急着把一块未雕琢完成的璞玉丢到了熔炉?”
  
  嫣如婕决定铤而走险。他用尽量镇定的声音道:“不经脱胎换骨,无以成大业之材。”
  
  “哦?”司酋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单薄的少年。嫣如婕的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有一种几乎不顾一切的热切。司酋抚须一笑,暗暗点头。
  
  “好。我就让你脱胎换骨。”
  
  等到嫣如婕见识了什么叫司酋所说的脱胎换骨后,才知道,清仪让他受的苦,实在不值一提。
  
  高温的药浴让身体愈来愈匀称修长,却几乎每次都让他昏厥过去。每次指尖的茧子被药液泡软撕扯下来以后,指头就愈加纤细幼嫩,然而第二天握剑时就会越加的疼痛难忍。司酋偶尔会来他住的独院,考他兵书《诡道》的背诵及分析,错一处,针刺大穴,至于刺哪个穴位,完全看司酋当日心情而定。相府有专门的地下机关室,凶险万分的破除行动,嫣如婕咬着牙一一完成。他安慰自己,等到身体麻木就好了。在灵魂里的仇恨积压到极限时,他就砍去院中老槐树的一根枝桠,劈木成截,成块,成条,成丝,成屑。两年后,槐树秃得只剩主干时,司酋对他说:“黄金做的鸟,离凤凰还有一步……那就是浴火重生。我有的,是权,而你要去争的,是心。没有经历真正的风雨,你得不到力量。去吧,我让我儿绝尘和你一起。”
  
  这时,正是千幽山门三年一度招选药守的日子。
11.千载幽思[1]
  嫣如婕抚抚自己的唇,朦胧间,好像又回到那段自己都分不清楚自己是谁的混乱时光里。
  
  据已没落的幽州武侯世家渊家书载,千幽山门,由获得江南第一公子名号的渊家小公子渊轻甲据寒岭千幽山而创。
  
  千幽山位于幽州城东北两百八十里。距济州不远。山底多珍奇植物,多瘴,山顶多峭石,苦寒。另有一汪妖异奇水,无源无出,水位几乎常年不变;冬至大寒不冻,夜无风能起涛声;人走近十丈内便会心神恍惚,眼前幻影迭出。偏渊轻甲喜爱,还送它一个风雅之极的名字——扶月池。他穷二十七年心力,绘出各样机关图,与山门最始的十位弟子从山底移巨木扶桑、念慈、雷松而植,伐其干建起殿房七处,分别是扶日阁、扶月楼、守殿、倚贤苑、扶日殿、扶月殿、扶桑苑以及中轴线上的扶药斋;日、月廊掩映在木石之间,机妙暗藏。
  
  千幽山门是以研药为主的门派,渊轻甲曾亲笔写下山门规训——“明大任,崇浩气,景天昆。修身异性,神行一念,勤思窥术,慎行世医,大成。悬壶临渊,尚德清源,仰承甘英,俯度万世,大道。”
  
  山门初成,便以其险峻的地势和精妙的机关在北地武林声名鹊起。开始向天下招选药守六十二名。这时,在渊轻甲身上发生了一件怪事。不久,这位渊家的天造之才便辞世而去。
  
  以下的,书中没有写明。只说凭着渊轻甲的名,千幽山门药守招选迅速完成。十年以后,山门的声誉在北地为第一。而渊家书的记载,也到此即止。毕竟,武侯出身的渊家是不太看重江湖事的。据说渊轻甲得江南第一公子的名头时,他的父亲还曾不悦地跟部下说,“一声虚名,怎比家国功业!此孽子也!”但是,从渊家书的记载来看,他对自己的这个么子还是疼爱有加的。
  
  据武林历载,千幽山门应邀参加过两次北地掌门会。在会上深得武林前辈的赞赏。现任门主是渊轻甲的独子渊之非。两任门主都姿容俊雅,一起跟随的弟子个个言行有度,举止得体,显然经过十分严格的训练。而每个千幽山门的弟子,都是能把上古四大药典倒背如流的行医御手。但是,这仍然是一个神秘的门派。除了每年派出行医济世的九名药守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任何消息。
  
  嫣如婕这次的目的地就是千幽山。
  
  临行前日,司酋道:“千幽山门是个微妙的武林门派,每三年招选如此人数众多的新弟子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并且,从中退出的主使,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成了江湖上名震一方的人物。这中间牵扯到整个武林甚至整个天下的新生力量及人心的更替变动。也能替你掩饰朝廷的注目,若要实现你的历练,此地甚好。”
  
  “明天我就不送你们了,清仪稍后会过来,本相倒要看看,他是否满意你这两年的变化?”
  
  幽州京城城外,十里亭。
  
  刚刚入秋,早晨的官道上人行依稀。
  
  司绝尘翻身上马,俯看亭边的嫣如婕,“会骑马吧?”
  
  看都不看另一匹白马,嫣如婕道,“你爹什么都教了我,就是没有教我骑马。”
  
  司绝尘闻言,提着马缰缓缓转头,向嫣如婕伸手,“若不介意,先和我共骑。”
  
  司绝尘比嫣如婕还小上一岁。嫣如婕深深看那一双和年龄毫不相称的深邃眼睛,伸出手。
  
  拉住嫣如婕的手,司绝尘神色坦然,“找个时间,我教你。”
  
  司酋的儿子,只听说此前的三年一直在上将军麾下出谋策,整军纪,料想是个壮汉,不料是个书生一样的俊小子。多次料事不准,嫣如婕突然感觉自己在这浩瀚的局势之海里浮沉得有些不稳了。毕竟,是少不经事吗?
  
  “清仪大人怎么没有来为你送行?”
  
  从身后耳边不远传来的声音把嫣如婕从思绪里惊醒,感到司绝尘身上的温度,他竟然有点不自在,“他不愿见离别之景,一早就入宫作画去了。”
  
  “哦?身在相府,清仪大人的行踪,你倒还是很清楚。”
  
  嫣如婕心中那根警戒弦立刻绷紧,“昨日左相大人唤父亲来过相府为我作画,便随口说了几句。”
  
  “别紧张,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再说,关心父亲,是儿子的天性,我懂。”司绝尘加重了父亲俩字的音,语气中隐隐的揶揄,让嫣如婕暗暗咬牙。
  
  从幽州到千幽山门,路经之处,碰到不少赶路的短衫少年,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竟都操着南方口音。像司绝尘和嫣如婕这样长袍白面,一口北方语音,反而想不引人注意也难。吃饭时总有有意无意飘过来的目光,都被司绝尘扫回去。
  
  渐渐逼近济州地界,千幽山已经远远在望。嫣如婕从马车里向外望去,孤耸在群岭中的峰尖,在幽隐之像里蕴含着丝丝寒戾之气。
  
  山门的两道关卡就设在最近的青城里,由两位主持选拔的主使引领入选的药守上山。
  
  青城是个古怪的小城。城墙不高,却厚达三丈;纵五街,横五街,多巷道,房屋俱是白色高墙,鲜少有两层以上的;城里很安静,来往的人衣着朴素,待人有礼,却总有一种明显的疏离感。最令人不解的是,青城处于幽州及济州交界之处,按理应是跨州重镇,却无任何官府管辖。
  
  “为什么……”
  
  “什么都不要问,因为我不会告诉你答案。”司绝尘没等嫣如婕说出第四个字,便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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