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花浓

  陆湛从前只让他们到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明锦却觉得应该给他们点事情做，让他们觉得是用劳动换取在这里的吃住，而不是因为同情怜悯而收留了他们。
  “小红年纪大，一会儿我教你打络子。”明锦笑道，“两个小的帮我看陆飞吧，他还小，我又有活儿要做。”
  几个孩子忙不迭的点头同意，眼里都是显得淡淡的神采，比之前空洞茫然的样子好过太多。
  虽说让他们帮忙，明锦还是不大放心这几个孩子，她让几个孩子帮忙，一起搬了一张草垫，放在院子里，然后将穿戴严实的陆飞抱过来，放在草垫上晒太阳，让那两个孩子看着，若是他往外爬，就把他推回去，若是他哭了就叫她。
  明锦则是坐在旁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教会小红打最简单的样式。
  这东西明锦其实没有任何用处，但是小红学的很满足，最后还小心翼翼的询问是否可以过来学绣花，村子里的女人少，能会针线就已经不错，会绣花的就更少。
  毕竟这样贫穷的地方大家都穿着粗布衣服，粗布衣服绣花实在可笑，而逢年过节能有块好布料也就已经不错，实在没有浪费那个精力和财力来做这样奢侈的事情。
  明基也答应了，将自己的绣品拿过啦，让小红端详，自己则是去张罗晚饭。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陆湛才从小红家里回来，身上全都被汗水打透了。
  明锦早就烧好了水，只等着他回来就可以洗澡，便笑盈盈的迎上去，替他换下外套。
  陆湛名干的发现孩子们居然每个人都有事做，就连最小的那个，都在草垫旁边对粉团儿陆飞虎虎视眈眈，他立刻就明白明锦在做什么，脸也沉了下来。
  好在他还没有因为这个就直接跟明锦翻脸，而是进了屋之后才对明锦道：“孩子们来了就让他们住下，别让干活。”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觉得那样不好。”明锦拉他进了浴室，等他乖乖坐进去，才替他擦背，又道，“你以为那些孩子没心没肺啊，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们正不安，来家里也是拘束戒备，生怕我们不让他们回家，我让他们帮我做点事，也是为了让他们没功夫瞎想。”
  陆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是我疏忽了，可他们心里也不好受，还是歇着的好，在咱家也用不着让他们做事。”
  “那些孩子都是自幼吃过苦头。”明锦淡淡道，“也都是倔脾气，让他们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他们反倒住不下，上回那几个孩子还不够折腾的，我也有事要做，没功夫陪着他们玩，这点事情也是我拿捏过的 ，不费力气，不过是消耗点时间，比让他们在院子里胡思乱想要好。”
  “是吗。”陆湛有些疑惑。
  “你难道喜欢别人可怜施舍你吗。”明锦抱怨的瞅了他一眼，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居然就这么一个人，死撑了东园这么久。
  “以后都听你的就是。”陆湛摸摸脑袋，对明锦嘿嘿一笑。
  “不敢不敢，”明锦见陆湛明白过来，便开始替自己出气，“我蛇蝎心肠，让那些孩子替自家做事，哪儿能比得上你菩萨心肠。”
  “是我错了。”陆湛知道明锦的脾气，伸手搂她。
  “沾我一身水。”明锦瞪他一眼躲开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出很大声响，“再冤枉我，就跟你没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红几个人在明锦家里住了大概有十来天，她家里才收拾出来
  明锦送他们回去的时候，眼瞅着小红家那个漂亮的院子里面所有的东西几乎全都被毁了，心里不是滋味。
  “难道就没想过什么法子？”明锦问陆湛。
  “怎么想？”陆湛苦笑，“他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会如此，若是怀渊在这儿，提前给他吃了药，让他睡上几天，估计还能凑合过去，可如今怀渊又陪着小文在京城里，没人在旁边，也不管随便给他灌药。”
  明锦听他这么说，皱起了眉头。
  她怎么忘了，在这个时代，精神疾病还没有被当作一种可以治疗的病症，一旦谁有了这种症状，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已经无可救药。
  东园对于这些人采取的普遍办法就只有两种，一种是躲着，任由他发病，另一种就是提前灌下安眠药，好让他睡过去。
  就算明锦不是大夫也能明白，这两种法子都是馊主意。
  “这些人，”明锦迟疑，“这几年是不是犯病的越来越厉害了？”
  “是啊。”陆湛也有些苦恼，伸手揉了揉脸。
  “就没有寻个大夫来瞧瞧？”明锦问道。
  “哪里的大夫能治得了疯魔呢，”陆湛笑容有些苦涩，“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明锦心里一沉，她明白陆湛那样的眼神代表什么。
  东园已经有人因为这样频繁的发病而死。
  精神疾病在现代已经不算是什么致命的疾病，可是在这里却还没有大夫涉猎，想必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明锦想了想，满吞吞地对陆湛说：“我记得看过一本书上面说，这种症状其实是可以慢慢引导的。”
  在她的时代，战后会有专家进行心理干预，她虽然没有什么好办法，但是也不希望东园的人如此绝望。
  “怎么引导？”陆湛眼里一亮，伸手抓住明锦的肩膀，“是什么书？叫什么？在哪里有？”
  “你先听我说完。”明锦伸手回握住陆湛的手，露出一丝微笑，“我不是大夫，那本书也不过是一笔带过，但是我觉得只要有希望就要试一试，你说呢？”
  陆湛呼吸急促了起来，半天才点了点头。
  “好比莫大哥，”明锦轻声道，“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那就应该让他做一些必须轻手轻脚才能做的工作，就算一天两天不能解决，一年两年，总能够解决。”
  “你是说……”陆湛抬头看着明锦，眼里亮闪闪的。
  “我是说，”明锦对陆湛微微一笑，“不要再让莫大哥打铁了，他力气越大，越收不住，让他去编草席，去切豆腐，实在不行，让他过来跟我学绣花，莫大嫂现在身体还不错，能扛得住他那几下子，将来年纪大了，若还是如此，难道要看着莫大嫂被莫大哥打死不成？”
  陆湛看着明锦，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将她搂紧，“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初决定娶你，真是个好主意。”
  “你可以天天说，我不介意。”明锦一本正经德对他道，手臂也环上陆湛的脖颈。
  “你这么想是不错，”陆湛想了想又道，“只是莫大哥原本就打铁维生，如今你让他去做豆腐，怕是不光没办法赚钱，还会赔钱，东园各家并不富裕。”
  “我知道。”明锦点头，“可莫大嫂受一次伤，又要擦药养伤，难道不是花销？东园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糟，想要改变，总要有个开始，现在已经不算早，却也为时未晚。”
  “莫大哥这个倒不是最严重的，”陆湛叹了口气，“不过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只有莫大嫂一个人受罪。那几个却是会伤人毁东西。”
  “那几个人我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明锦想了想，偏过头道，“他们都有婚配吗？”
  “只有一个没成亲，”陆湛道，“其他几个家里都有女人。”
  “我回头想想再跟你说。”明锦笑嘻嘻地道。
  明锦从前的外婆有头疼的老毛病，她学过一些按摩的手法，估计还是能派上些用场，再找人开些安神定气的药茶长期服用，就算不能治本，起码能减少一些痛苦。
  “这些都不是一天能办到的，”陆湛看着明锦一个人想得出神，伸手拍了拍她，“慢慢来吧。”
  明锦扭头对陆湛回眸一笑，点了点头。
  他们还要在这里度过一生，总会想到法子来治疗这些人的毛病。
  陆湛倒真是对明锦的话上了心，去城里找了一个会做豆腐的人来，在东园里收拾出一间豆腐坊。
  和莫大哥一样控制不好自己力道的人也有几个，统统被陆湛拽过来当学徒。
  陆湛在东园算是一呼百应的人，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质疑。
  豆腐并不难做，同时还能有很多副产品，将来做成了，也能卖到村子里去，以长期的观点来看，这门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可再坚强的豆腐也罩不住那几个粗人蒲扇大的巴掌轻轻一捏，陆湛还严守明锦教给他的法子，偏不让那几个人用趁手的工具，只能薄薄的木片和手来动那些豆腐。
  那几个人原本就身强力壮，平常在东园里都是做最重的活，益发力大无穷，如今被迫学做豆腐自然苦不堪言，前一个月几乎没有完整的豆腐存活下来，当然也不可能拿去出售，亏损的银子让几个大男人脸上都不那么好看，每天都是一身一身的大汗，有人甚至连回家都在琢磨着如何放轻力道，一个月之后，居然还真有些效果。
  陆湛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无限喜悦，就连豆腐坊亏损的那些银子，都看着觉得没那么不顺眼。
  只是苦了东园里其他人，连这一个月，东园里家家户户都在吃捣碎的豆腐，再好吃的东西也吃得受不了，几乎人人谈豆腐色变。
  明锦也教会了女人们那些按摩的手法，还托关系找名医配了安神的药茶，虽然并没能阻止那些人发病，但是发病的频率和痛苦程度却得到了缓解。
  东园在一年之后的春节，终于有了一点积蓄，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