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意绵绵

第37章


一般人这时候至少也会感谢一下,但罗宋宋很干脆就拒绝了,速度之快,不亚于当年拒绝许达。而聂今的求贤和许达的求爱,也确实都有些不纯粹的成分。
  聂今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玉镯。罗宋宋这样怕麻烦,又怕交际的人,是很难笼络的。这种人往往坐拥宝山而不自知。
  “你的外婆是大家闺秀,民国名媛,你的父亲是重点大学重点学院的院长,你还有两个非常要好的琴友,一个是享誉海内外的钢琴家,一个是本市纳税大户,明丰药业的继承者。有这样的关系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什么都不想做,也可以。”
  没有人从这种角度分析过罗宋宋所拥有的资源。罗宋宋开始觉得聂今在开玩笑,后来见她挺认真的,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你说的都是身外长物。一个人如果自身没有本事,最终还是会被淘汰。”
  她不想成为聂今那样的人,但是不代表她不想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虽然她不知道现在立下这样的志向是不是有点迟了。
  “几点了?”长久的尴尬之后,聂今突然探身过来问她。
  “五点一刻。我去一下洗手间。”
  聂今招手买单;罗宋宋站起身来,沿着标识往里走,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
  有架珠江放在拐角处,连琴布都没有蒙,显然装饰的成分大于演奏。如果是晚上,灯光照不到这个角落,罗宋宋可能就错过它了,但现在是白天,正好有一束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映着琴面上深深浅浅的几道刀痕,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瘪着嘴在哭。
  罗宋宋的双脚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强烈的感情攫住了她的心。她从没有想过能够再看到自己的钢琴,也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
  “对不起,今天没有演奏安排。”有侍者经过,看见罗宋宋望得出神,还以为她是要点歌,“以前的那个大学生不弹了。”
  她看罗宋宋不出声,又八卦了一句:“他觉得弹流行歌曲有辱斯文。嘻!”
  罗宋宋的脸庞突然发出光来。
  “那你们现在请人吗?”
  下午,格陵药监局正在进行一批新药的盲审决议准备。这是进入决议阶段前的最后一次讨论,参与讨论的除了局内的专业人士外,也加入了数位商界代表。
  光线幽暗的会议室从未像今天这样坐满了人,幻灯片正随着报告人的陈述不停地变换,虽然与会者大部分并不了解这些专业知识,但是也做出了聚精会神的样子,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藏在黑暗中,以手托腮,眼皮一会儿合上,一会儿又睁开。
  孟觉每次参加这种会议都渴睡得要命。他还不具备上台报告的资历;但是作为幻灯片的制作者,他对于报告人的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一清二楚,这更加让他昏昏欲睡。
  “AF0093中含有的多肽通过与靶标通道的结合,来调节大脑中特定神经元信息的传递,从而对患者的抑郁症状进行缓解……”
  会议室的门悄悄打开,又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坐在了孟觉的旁边。
  “接下来我们将对临床数据进行分析……”
  这是最专业而又最枯燥的一部分了,综合了生物和统计两方面的知识;即使连最讲究姿态的商业代表们都开始意志涣散;但偏偏孟觉在听了一大半之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坐正了身体。
  “……综上所述,AF0093作为一种新型的抗抑郁药物,已经具备了在格陵上市的资格。接下来,是编号为AF0094的药物……”
  七种药物的评估只通过了三种,包括AF0093,AF0101,AF0105。而一个星期后的投票表决,可能只有两种药物最终能够在格陵上市。
  五点半,报告圆满结束。灯光重新打开,整个会议室光亮起来,接下来是自由讨论时间,孟觉唰地一声就举起了手,但是主任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忙着和坐在前排的商业代表们寒暄,回答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而孟觉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就像急于提问的好学生。
  “孟觉,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对杜工的报告做一点补充。AF0093在三期临床实验中,有两名亚裔试药后由于代谢缺陷,产生了肝脏急性衰竭的症状。”
  “这一点刚才已经提到过了。”报告人杜工解释,“这个数据不具有统计学意义。”
  孟觉在会前已经对杜工表达过他的想法,但是杜工却故意忽略了这一点。
  “对于三千名受试者来说,确实不具有统计学意义,但是对于其中的十二名黄种人来说,就是百分之十六点七。”
  坐在孟觉旁边的西装男惊奇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他对孟觉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爱聚众打架的初中生,但是现在看来,他也已经是一名能独立思考,敢于发表自己看法的专业人士了。
  杜工不高兴了。
  “今天上午FDA已经通过了对盘利度胺,也就是AF0093的审批。”
  言下之意,就是你孟觉莫非比FDA还聪明么?
  但是孟觉并没有准备收回自己的看法——为什么要对权威低头?他认为自己没有错的时候,就会勇往直前。
  “近年来生物界已经承认,不同的人种在药物代谢方面有很大的差距。FDA也有针对不同肤色使用的感冒药物,心血管药物上市。我认为,AF0093有极大的可能性,并不适合黄种人。”
  第二十五章
  杜工确实是故意忽略了孟觉报告中的这一部分,并且删除了相应的幻灯片。他觉得孟觉这位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指出这一点不过是标新立异,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造一些毫无价值的噱头。即使是孟觉在会议当场提出,他仍然认定这是哗众取宠,甚至,可能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于是说话就有了点倚老卖老的意味。
  “认为?可能?年轻人,不要太主观,太片面!”
  孟觉哪里被人这样指责过?除了罗宋宋,谁敢给他脸色看?他虽然脾气好,但那是因为平时大家都爱他,宠他,他也乐得博爱世人——越是锦衣玉食宠出来的人,越容易比其他人多一份嚣张的正义感,而这份正义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此刻孟觉正是一改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长身肃立,神态认真;坐于一旁的西装男双臂抱胸,笑眯眯地望着他,那笑容还带着一点熟稔的意味,仿佛望着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我的主观意见是基于客观事实提出来的,并不是形而上学的分析。首先,作为北欧研发的药物,百分之八十的临床试验在东欧和南非进行,这本身就不合理;其次,AF0093虽然在小鼠实验中没有明显副作用,但是小鼠和人体内有数十种不同手性的代谢酶,现在AF0093的代谢途径尚不清楚……”
  “照你这样说,什么药也不必批了,”杜工气得脸色发青,“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嘛!”
  “杜老师,您这就是以偏概全了。”
  在这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主任出来圆场了。
  “时间不早了,今天的会议啊,就到此结束吧。大家有什么建议,会下可以再自由讨论嘛!各位,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老饕门吃个便饭。位子嘛,已经订好了,钱秘书带路,带路啊。那个,孟觉,你来一下。”
  老饕门是格陵市数一数二的私家菜馆,这顿“便饭”可一点也不随便。主任和孟觉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在门口,许多人都看到了孟觉别在白袍上的工作证。
  “原来是孟国泰的儿子啊。难怪初生牛犊不怕虎,有明丰撑腰呵。”
  “大水冲了龙王庙啦。AF0093不就是明丰刚拿到代理权的盘利度胺吗?还有抗组胺剂AF0101,是同一公司研发的嘛。”
  “如果连格陵的审批都拿不下,全国范围内推广……”
  “别幸灾乐祸了。有这么较真的人,这事儿保不齐将来也落在你我的头上。”
  商业代表议论纷纷,孟觉的同事们则激烈讨论着泛基因组,个体医疗等最新的生物概念,杜工的身边也围了不少人,专拣好听的来说,只听得他一张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平静下来。
  “我倒要看看,药监局的规矩会不会为他孟觉而破例。”
  和颜悦色的主任将孟觉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先寒暄了几句。
  “你父亲最近可好?”
  “好。您费心了。”
  主任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他六十来岁的年纪,头顶秃了一大半,没秃的那部分也黑白参半,看上去反而比孟国泰老气些。
  “听说,他正在筹备自传?”
  这本来是件复杂而充满争议的事情——孟国泰以中成药起家,是格陵药界执牛耳者,圈子里一直盛传他起家之初,钻了法律空子,偷猎走私了不少保护动物和珍贵药材;又是政商联合,做了些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更有锦上添花者——光是他的三妻四妾就够洋洋洒洒写上好几章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从主任口中说出来却格外郑重,甚至是有些羡慕的。
  “是。学端约的稿,我二哥牵的线。”孟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清冷,“派了个年轻的女编辑来协助我父亲整理资料。”
  “哦,学端,那是最好的出版社了。我也想写,谁找我约稿呢?”主任轻飘飘地带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起来,“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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