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孤星

——冰凉湿润的触感。
  “你的手，一直这么凉？”我盯着细心地替我擦拭嘴角的幻影的眼睛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很凉么？”
  “嗯……也不是特别凉。”
  幻影低头吃粥，但很明显的心不在焉。
  “你，生病了吗？……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这孩子真的看起来很让人担心。
  “我没事。”幻影低低地说。“倒是你，看起来很不好……很不好。”
  我看了幻影一会，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慢慢抚上他的脸，轻轻摩挲着——幻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躲开，但还是乖乖地坐着没有动——“你真的……”我看着幻影慢慢低落的眼神，没有再说下去。
  很想哭。就是很想哭。于是微仰着头，假装透过被室内的灯光反射根本不可能看得到夜空的玻璃，蹩脚地挤出一句，“真漂亮的星空。”
  明明知道幻影不会是弑玥，我还在幻想什么呢？
  他在我身边，迟早有一天我会崩溃的。可是，我想把他留在身边，直到他要离开的那一天——如此微小的愿望而已。
  正失神，被不知何时屹立在身后的人轻柔地环住了肩，慢慢地加大着力道，却仿佛又很怕我会因此坏掉一般地小心翼翼。冰凉的银质面具贴上自己的脸颊，耳畔好听的声音夹杂着些许的哽咽轻轻回荡，“不要露出那么寂寞的神情……，我会心疼。”
  
  怔了一秒。
  
  倏地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的眼前，却在银质面具映射的银色寒光下冷静了下来。
  留恋地看了看幻影那棱角线分明的薄唇，牵起嘴角，“死小鬼，你才认识我多久。”松开手轻轻推开他。
  幻影看起来有些窘迫。他无措地站了一会，坐回原处，双手捧着粥碗有一会，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手拿起勺子，舀了粥，却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无聊般地慢慢搅着。
  他宽大的法袍袖子随着他的搅动在桌沿划来划去，划来划去……
  站起来，走到幻影身后，手搭上他的肩。
  幻影很明显僵硬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很不方便吧。我帮你脱了？”说着，手顺着幻影的脖子滑到他的领口第一粒扣子上。
  幻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微俯下身，下颌轻抵在他的肩上，一粒粒地替他解开，然后退下法袍，轻轻抖了抖，折好，叠整齐放在床头——就像弑玥当初做的一样。
  一直盯着褪下黑袍一席银色长衫的美少年，回到桌边坐下。很赏心悦目。
  “怎么不吃？不好吃？”
  幻影摇头。
  “那就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哟。”
  幻影很听话地慢慢吃着。却再也没有抬眼看过我一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个样子很心疼。
  幻影吃了一会，停下来，拿过我的碗将粥盛满，轻轻推给我，然后就那样一直低顺着眉眼小心地缩回手继续喝他的粥了。
  我看看他，牵牵嘴角，“嗯。谢谢～”
  
  两个人很安静地吃着粥。
  
  一路走过来，已经很习惯了粗茶淡饭的生活。所以即使现在面对着这自己曾经最喜爱的美食，也很难有什么旺盛的食欲。两三口把幻影盛给我的粥喝掉后，依旧单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幻影一直低垂着眼睑。但是很乖地喝掉了我以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为由硬盛给他的第二碗。
  “吃饱了？好吃吗？”我笑着收过他的碗和勺子。
  “嗯。”幻影终于看了我，笑着点点头。嘴角挑起的弧线美丽又柔和。
  “你坐一下，我送下去。”
  刚要站起来，幻影把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笑着说，“我去。”
  弑玥……
  “嗯。”我有些愣地点了一下头。
  幻影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床边，让我坐下，微俯身贴近我说，“你这几天赶路赶得太急了，要好好休息。”
  我依旧傻傻地点头。
  幻影的嘴角再次挑起来，漂亮的大眼睛也弯成了弦月。他的手轻柔地抚过我的头发，并在发梢轻轻掠了一下，“我去去就来。”
  那魅惑的样子，就像……
  我盯着他走到桌边把锅锅碗碗收拾好，端着餐盘向门走过去的背影——
  “……玥……”细微的声音，在自己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就擅自溜了出来。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但幻影很敏感地顿住了脚步。
  
  骗人……不会真的是……
  幻影转过身，嘴角依旧是好看的弧度。“你刚刚说了什么？”
  是你吧？——我很想这样问……可是我不敢。我怕。……但幻影他，和弑玥……
  “……弑玥。”我听得见自己声音的颤抖。
  幻影的黑瞳很澄澈，“那是什么？”
  
  我愣了良久。
  
  轻轻摇摇头，“我很喜欢的一个……名字而已。”
  幻影看看我，点点头，“哦。”然后微笑。
  我笑笑。
  幻影出了门。
  
  蜷在床头，呆了一会，低下头埋在双膝间……
  
  “做什么呢？”
  声音虽然很轻柔，还是吓了一跳——幻影这家伙走路不带声音的吗！
  但是，还不敢抬头。不怕他看见我的兔子眼，但是很怕他问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感觉到前方床垫的塌陷，接着，微凉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让我抬起头。碰上那双黑瞳的刹那我慌忙错开了目光。幻影跟过来。我再看向另一边。幻影的手慢慢滑了下去。他看了我一会，直坐在床沿望着窗子，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几近完整的左半边面庞。那面部的轮廓真的和弑玥如出一辙，只不过眼睛是少年特有的那种浑圆，面部的曲线也更柔和一些……但比起弑玥，他更像什么人，只是我一直想不起来。
  仿佛要窒息了……
  我多想抱抱他，蹭在他身上撒娇……就像以前和弑玥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可是我不能。我只能这样贪婪地看着他，还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克制自己的冲动……
  只因为我知道，他真的不是弑玥。他是幻影，幻影只是个幻影。
  
  幻影突然转过身来。我愣住，怔怔地看着他爬上床，然后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一直在哭……你一直在哭……”虽然极力压制，但幻影的声音显然比我的更激动。
  我试图挑挑嘴角，也不知道要笑给谁看。“我才没哭呢。”
  “不，你哭了。”
  轻轻推开他笑到，“你看见我眼泪了？死小鬼。”
  幻影勾着我的脖子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靠近。没有温度的气息带着某种奇异的感觉扑到我脸上。两额相贴，过近地凝视着黑得噬人的双瞳，紧张得忘了呼吸。
  “你这样，我会更心疼……不要皱眉，皱了眉就不好看了……还有，不许叫我死小鬼。”轻柔的话语迷香般地缭绕，幻影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睑，盯着我的唇，慢慢靠近……
  我没有办法说不。甚至，很期待。
  
  时间漫长得难耐。
  
  最终，幻影只是再次抱住我，很温柔，很温柔。他一手揽着我，一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我没有听见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叹气——因为我感觉得到他胸脯的起伏。
  
  被一个小鬼这样抱着安慰……真丢脸。
  
  “行了行了，死小鬼。”贪婪地在“弑玥”的怀里呆够了，我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轻轻推开他。忍不住笑了笑，却要别扭地别过脸去。
  被当成用过就扔的纸巾一样的幻影倒是坐在我对面笑得很开朗。
  “喏，我最后问一次，为什么要跟我一起？你不说明天就丢下你不管了哦～”
  幻影看着我，慢慢垂下了眼睑。“不想一个人。……我已经一个人太久了，现在尤其地不想。”
  “那为什么是我呢？”
  幻影瞟了我一眼，又瞟向别处。“喜欢。”
  我看看他，这小鬼所说的“喜欢”是指——？“……喜欢？”
  “嗯。”
  嗯你个头啊！给我个理由！最好是我愿意听的理由！比如说、比如说……你是弑玥……
  “为什么？”
  “喜欢需要理由么？”幻影扬起脸，很真诚。
  “不需要吗？”我莫名其妙地想较劲。
  “需要么？”
  “不需要吗？”
  “这是个很没营养的问题。”幻影早早结束了这个循环。
  我有点泄气。
  过了一会，认真地问，“喂，死小鬼……”
  “说了不许这样叫我。”
  嘿～！把你牛的！我偏叫！“死小鬼死小鬼死小鬼死小鬼……”一口气说到差点断气，翻了翻白眼，撑着腰说，“你哥哥我快1000岁了～！你呢？”
  “1500多了。”
  ……
  ……
  妖精！魔鬼！这小子绝对是妖怪！1500多岁了看着比我还小！！！这世上还有没有公理了？！但是话说回来……他，或许比弑玥还强！也就是说，我现在有了个很厉害的帮手——当然，前提是他的确信得过。
  “那好吧，幻影。我要郑重地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一旦败露就会招致杀身之祸。即使这样，你也要跟着我？”
  “黑魔法师每天都是游走在刀尖上的。……而且我猜得到你要做什么。”
  警惕地问，“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