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妖物语

第17章


胡布脸色瞬时煞白,片刻回过神来,一揖到底,“谨记先生教诲。胡某定当改悔。”向来沉稳的声音带着些颤音。
  
  回家的途上,问轻尘那“田”字有什么作用,轻尘说,是一种幻术,能将半夜来袭的老鼠困在依“田”字而起的阵中,疲于奔命,迷失路途,死于精疲力竭。
  “那胡布又是做了什么事,听了你那几句话,脸都绿了。”面无血色,惊慌万状。
  “其实老鼠出现跟他所做的那些事没有一点关系。昨日听闻,他前些日子看中了城外某一风景秀丽之所,欲建别业,硬拆了原先住民的房子,逼死了几个原住民,却因钱通天,免牢狱之罪,心下愤然,才那样说,希望他以后收敛一些。”又沉默了一会,“不过天总是在看着的,今日犯下的罪,必会有一日,以数倍还于施罪之人身上。”
  若老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万事从来没有那么公平,赏罚分明。行恶者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罔顾人命,却不见恶有恶报,逍遥法外怡然自在。倒是纯良正直者,为争取民众利益奔走呼号,到最后落得横死下场。世人早已鲜廉寡耻,常言道,天理昭昭,若老天亦不知耻,还有什么来束缚人伦,重塑朗朗乾坤?一城的黑雾侵蚀,也并不只是因为妖气日盛吧。人要是残忍起来,妖也只能望其项背而兴叹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救他?”
  “总归是一条命,若是他从此弃恶向善,倒也是值得欣慰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脑袋轰的一声,紧绷的神经断掉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不好。在山洞里不知年岁,不记时日,竟不知不觉到了发病之日。噬骨撕心的剧烈痛楚,永不停歇的梦魇。即将来临的无法抗拒之痛这时倒成了次要的,心里只不断盘旋着一个念头:绝不能被他看到,看到我原本丑陋的样子。
  忍住万蚁噬咬灼心之痛,强扯了个笑脸,“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我得先走一步了。”说完,急急的就要走,轻尘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怎么了,鸣蝉,脸色有些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
  身体里一半是火在灼烧,一半是冰在刺骨,牙齿打颤,还是勉强挤出了几个字,“没事,我先走了。”痛发之时,会恢复原样,如果被他看到那个样子……光是想想都惶然惊慌,极力挣脱他的铚锆,他却握得更紧,关切之情愈加明显,“身体怎么颤得这么厉害?”
  烈火在体内流窜,灼烧着途经着的每根神经,炙热的火焰奔涌不息,烧得身体快要爆开,血液凝结成冰,彻骨寒冷,片刻碎裂为成千上万块冰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尖锐的棱角刺破血管,寸割肌肉,万蛆附骨之痛使身体痉挛,冷汗从毛孔里渗出,瞬间被如同炮烙的热流蒸发,冰刃将血肉一块一块切割,我痛得再说不出话,眼睛也睁不开,却咬着牙忍着,一心只想摆脱他的束缚,跑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不能让他看到我的样子……不能让他看到我的样子……
  身体开始有些变化……快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他本来是握着我的手臂,现在却将我困在怀里,我挣不开,交织在一起两种极端的痛,彻底摧毁我的思想,心里是一阵一阵空前绝后的绝望,果然是要被他看到的吧,他会怎么样,弃我而去吧……那样恶心丑陋的东西怎么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呢,似乎可以看到他嫌恶地皱着眉头,下一秒就会将我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钻心剜骨之痛因悲哀而愈加难以承受,与其这样子,不如就此死去吧,就这样死掉吧……
  仅剩的意识,极力控制着身体维持现今模样,能拖一刻是一刻,虽然明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污秽肮脏的一切,在阳光之下,再也无所遁形……那个真实的我……
  
  神经根根断裂,扭曲绞结在一起,忍不住蹲下身,蜷缩成一团,潮水般一浪一浪袭来的剧痛,紧闭的双眼,直直坠入黑暗中去……
  是什么东西放在嘴边,温热而腥甜的液体流进了口腔,润泽了干涸的喉咙,琼浆玉露般如此美味,我贪婪地啜饮着那些腥甜而粘稠的液体,身体里的痛苦似乎有些减缓,火焰渐渐地熄灭,冰粒又融化为血流,狂乱的痉挛退去,疼痛竟是缓解了不少,微微睁开眼睛,横在嘴边的原是轻尘的手臂,寸长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原来我一直大口吞咽的竟是轻尘的血……
  
  视线又朦胧了,滴血的剑,泛着幽幽的冷光,那人毫不留情的向手上身上挥去,血剑飞舞,葳蕤出漫天漫地浓郁的红,刺痛了我的双眼,是谁的声音,冰冷如斯,绝情如斯,“汝之血,今日还汝,从此你我,互不相欠。”
  不……
  我情愿是我遍体鳞伤,情愿你一剑杀了我,也不愿见你伤害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淳于智字叔平,济北卢人也。有思义,能《易》筮,善厌胜之术。高平刘柔夜卧,鼠啮其左手中指,以问智。智曰:“是欲杀君而不能,当为君使其反死。”乃以朱书手腕横文后三寸作田字,辟方一寸二分,使露手以卧。——《晋书·淳于智列传》
片刻温暖
  在黑沉沉的虚无里不知飘浮了有多久,一束白光浅浅淡淡地从不可目触的远方投射下来,晕开了满世界的黑。
  费力的睁开眼睛,月白色纱帐在头顶轻轻晃动,轻得像是梦一样。原来是在轻尘的房间,床上有着淡淡的安息香味,莫名地想起那一年万顷荷塘之下清清碧碧的绿湖,也许是因为融身两者之间,同样的平静与温暖吧。在他身边久了,有时独处时微一低首,鼻端若有若无的不是清淡荷花香,而是怡神静气的安息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是如此吧。嗅着那幽香,就好似那人就在身边呢,于是不可避免地咧嘴傻笑。
  
  身体仍是疲怠,对抗疼痛时耗尽了全部心力。今日的痛楚过去,再发作就是下个月了。若说这些来年,除了自身的丑陋污秽令我厌恶之外,那逐月发作的剧痛更令我无能为力。五百年沉睡中以石头的形态存在,当然无法感觉,而清醒时那剧烈难捱的痛几乎想要速求一死来解脱,可偏偏生命这一张契约,能够随时中断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所以只能生受。是诅咒么?还是为了平衡我刀枪不入伤痛自愈的能力?还是惩罚?惩罚我不知何年何月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
  
  今日轻尘喂我以血,疼痛竟是随之消去。我原是知道术师的血对妖物来说,是难得的良药,没想到连绵纠缠的沉年之疾也是可以缓解。不过因为我而使他流血伤痛,我却是万万不想的,对于自身的在意,完全比不上对他的重视。
  今日四月二十,今后每月二十日,还是回去山洞吧。总归是能够忍受,就算是痛到极限,翻滚撞墙,弄出一身的伤,八个时辰熬过去后,一切都仍如初,身上的伤完全愈合,体内痛疼逐步缓和,只有虚脱的身体,一地腥红血迹提醒着自己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那炼狱般痛苦不堪的过程,就忘掉吧,只知道自己仍活着就好,尽管是对于自身的存在完全没有半点应有的兴趣。
  这只是之前的想法,在遇到他之后已被推翻,无论是如何对于这生命全然的厌恶,仍会努力地试着活下去,因为很想在他身边。
  
  轻尘不在房中,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下去,却看见床内侧一卷熟悉的画轴。半摊着,露出水墨色一缕浅绿,子潇的画像。瞳孔瞬时放大,想到停灯向晚,他是如何痴望着画像,忆起旧日点滴,抱影无眠,迟迟不肯睡去;如何在夜半梦回时,黯然无语神伤,寄情画像,脉脉不得语。心里快要熄灭的火焰又汹汹的燃烧起来,烧得心口生痛生痛,握紧的双手,指甲切入肉里,仍不自知。
  果然还是放不下呢,我笑,却愈加凄凉,到底我要怎么样做,你的眼里只看得到我?那明明是已经消失很久的故人,会不会再出现都是未知,何以还要抱着画像不肯放手?
  如出一辙的固执,也许生命就是一场一场的守护,我守护着他,他却守护着另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推门声,急推画入被,复躺好,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脚步声在床前停下,那人俯下身,柔和的声音如鹅绒一样飘落在耳畔,“鸣蝉,起来喝粥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熨帖着无望而悲怆的心脏,配合着缓缓睁开眼,那人浅笑的眉目如画,暖化了一腔的冰冷戾气,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许是方才失血过多,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温情脉脉地望着我。
  
  我勉强坐起身,却并没有伸出手,只静静地凝望着他,等掌心的伤愈合。他却会错了意,坐在床侧,“没有力气么?要我喂你么?”莹白玉露的粥上浮着梨花香瓣,入鼻清香,唇齿生津,一调羹一调羹地喂我喝下,甘甜爽口的味道,流出心底的醉意。执着瓷白调羹的纤手,抬高的玉色手臂,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腕上的伤口,已经做过处理,白纱布包裹了一圈。
  
  垂下眼,拉起他的手,抚上那道纱布,“还疼吗?”如果不是这一道伤口,不是那抑止了苦痛的血,最后显形于他面前的是惨绝人寰的绝丑原形,现在的我们会怎么样呢,今日的温柔就会一直是种奢望吧。尽管因此杜绝了最坏的结果出现,但因我而毁伤他的身体,使我无法原谅自己。
  “不会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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