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容帝都一锅粥

第32章


  因为他们都死了。
  寒冷,潮湿,暗无天日,在这里,死亡每天都在发生。
  听说,外头已经连下了三天的雪了,不知是瑞雪兆丰年还是恶雪催命。
  萧华衣的手越来越冷,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没有说话。
  席子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他的眼神,也干透了。
  谁会知道,这具躺在地上蜷缩在席子中气息微弱的“尸体”,竟是曾经风光无限,在六部四面来风的华亭仙子。
  而现在,我最怕的就是他突然被人抬出去,往雪地上一丢。
  我突然想到央央这只傻鸟,也许它此时还在礼部唱山歌,或者守在门口,问来人“猫猫有伐”,它又是否知道,自己朝夕相伴的主人为什么要把它扔到那个陌生的地方,却一次都不来看它。
  它又是否会想念他呢?
  远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不由得握紧了萧华衣的手,我怕他下一刻就从这里被带走,去往那条回不来的路。
  天机狱不关死人,也不关将死之人!
  “八八!!——”
  “柳大!!——”
  “八八!!——八八!!——”
  “柳大!!——”
  咦?我是不是听错了?
  这声音,难道?
  看着一大票子熟面孔举着火把出现在面前,我那眼泪鼻涕立马就乐飞了出来!
  “文三儿你这个没人性的呀!再晚点就要替我收尸了啊!!!老子在这鬼地方吃了多少天的沙子拌饭啊!!——”
  就在我打算拉一曲悲戚的二胡,唱唱自己的血泪史的时候,一旁传来了冼清的大叫。
  “八八!!——”
  看到萧华衣的那一刻,已经没有人说得出话了。
  谁又能说得出话呢?
  没有来过地狱的人,又怎么知道地狱的样子?
  突然。
  一个杀气腾腾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转过去!”
  没有任何异议,四下的人都十分识相地开始挪脚转身。
  就连我后头的那个牢门里头也传出了铁链子的声响。
  我摸了摸被陆曼凌吓得差点停摆的小心脏,乖乖地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地声音,接着又是开锁链的声音。
  我好奇地扭过脑袋看了看。
  陆曼凌已经把萧人精抱起来,那条席子也给扔了,萧华衣的身上裹着他的狐裘披风。
  这待遇……
  “柳侍郎。”
  我一惊,还以为他发现我偷看,头停在缩回的半路上,不知道是该看着他还是背对他。
  “是谁?”
  我琢磨着他的语气,突然觉得我用来唬方良才的那套说辞竟成真了!
  我哆哆嗦嗦的地告诉他是方良才,他听了没说话,直接抱着不省人事的萧人精走了,冼清急匆匆地跟在他后头,
  “小侯爷您慢点,我觉得他背上有伤,小侯爷您就让我瞧一眼吧!——”
  因为受过刑,站直腿都能疼得我嗷嗷直叫,后来还是我表弟把我一路背出去的。
  一出天机狱,我就被一片白茫茫的雪光刺得睁不开眼,虽然雪看起来已经停了,可风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吹得我空空如也的肚子又疼了起来。
  我一个扭头:“三儿!——”
  “哎!”文明芝凑了上来,“柳大,想下来走走?”
  “走?”我瞅了瞅他怀里揣着的汤婆子,使了使眼色道:“我冷……”
  他犹豫了一下,缩了缩手:“你看,你这样也不好拿。”
  “嗯?”我说:“我看你就是不想给!嗷!——想我从小到大地罩着你,到头来——”
  他一瞅没辙,只能给我塞手里。
  “嗯?三儿……”我闻了闻汤婆子说:“我怎么闻到一股小肉枣的味道?”
  文明芝一脸“败给你”的表情,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塞了我嘴里:“是这个么?”
  口中的肉枣随着舌头一滚,一股果木香冲到头顶,我这些天除了吃沙子就是喝阴风,现在就那么 一小块肉干,咬得我都不舍得咽了!
  不一会儿我又张大了嘴巴——
  “啊——”
  一路有人背,手里有汤婆子,还有东西吃,我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心情却格外的好— —真是没白活呀!
  往后的几天,直到除夕前一天,我都是趴床上过的,
  我娘住到了府里,每天都炖一锅十全大补汤灌我,喝得我两天后闻到油星就想吐。
  冼清每天来看我一次,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陆曼凌的府上,据说陆曼凌除非抓药,否则连太医院都不让他回。
  冼清还说萧人精比我好得快多了,我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了。
  那太废话了——人家有爱情的力量嘛!
  “不过小侯爷不让他自己吃。”冼清叹了口气道:“你说,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对上眼的?”
  我也跟着叹气,“你说,萧华衣在牢里头给折腾成这样,小侯爷会不会活剐了我?”
  冼清为难地皱了下眉头,道:“我只知道方良才被剐了三千六百刀!”
  我一拍大腿,乐了:“活该!就那三千六百刀,还便宜他了!”
  冼清说:“其实吧,他也真亏,人也没上成,就因为扒了衣服划了两刀,活剐了三天!”
  “人血都流掉半斤了,还什么都没干成?你见过嫖客把姑娘衣服一剥又原模原样卷席子里头送回来的么?”
  冼清诡异地笑了一下,走到一边烤火,“你忘了?我给方良才下过药,他这辈子就跟太监差不多。他要真能把八八怎么怎么了,我立马后宫洗马桶去!”
  “八八那血是方良才火了用刀在腿上划的。”
  我一个激动差点冲上去给他一个五体投地!
  “这么说,陆曼凌不会让我连坐了?”
  冼清白了我一眼道:“你当小侯爷真有空惦记你呀?再说了,他要真怪你,也得看看皇上的面子不是?”
  我一愣,“什么皇上的面子?”
  冼清脸色一白,大约觉得什么说漏了嘴,磕磕巴巴地扯东拉西了没一会儿,就拍拍屁股溜了。
  我爹第一次对我这么欣慰。
  原因很简单——就因为我在牢里头那么一搅和,让三皇子党怀疑上了陆家,千方百计跟他们过不去,结果人从浙江送了六千精兵,带着上万弓箭,一路风风火火扫了过来!
  按照宁国侯陆老爷子他的说法,陆家只是想娶房儿媳弄个嫡孙,默默传宗接代。贼都知道不抢红白,你们居然敢砸侯府的喜事?!
  别以为王八不咬人!
  于是,打算做缩头乌龟的陆家,立刻就成了勤王之师。
  这事儿听得我一愣一愣的,真觉得往后该去学算命,这事儿闹得,也太邪乎了。
  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那就是我弟柳毓——他活了!
  虽然我一直觉得他没死,不过在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心里头一凉,立马弯腰去找他的影子!
  不过,他现在有件麻烦事——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姓什么。
  按理说他在我们家长大,我爹打小手把手教他,对他比对我可好得太多了!
  可他亲娘是南宫老太太的亲孙女,前宗人令南宫望的掌上明珠。
  原先南宫小姐失了踪,找不着她也就罢了,现在她儿子跑回去认祖归宗,还是个神童状元!
  虽说柳毓这次回南宫家只是为了把亲外公的宗人令接过手,直接宗人府撤玉牒,阴死三皇子那堆人。管你什么诰命公侯,就是皇子也能整成土娃娃!
  说白了,认亲,也就是个权宜之计。
  可南宫家不这么认为。
  谁能放过一个大好苗子来了又去?
  可就在南宫家要收他的时候,西北云都又来了一拨人,对着允琦又是献宝贝又是递文书,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为的就是把皇太子带回去。
  搞来搞去,我弟原来姓金!
  故事大约是这样的。
  在很久以前,南宫家的小姐某遇上了一个小青年,小青年估计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于是两人花前月下了一阵子。
  可没多久,那个小青年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结果两个月后南宫小姐发现自己暗结珠胎,又不敢伸张,偷偷从家里逃了出去。到帝都的时候被一个大傻冒捡到,带回家做了老婆。
  很多很多年之后,大傻冒走狗屎运做了首辅,南宫小姐在等待中死去,而那个孩子也成了小神童。
  不用说,这个大傻冒就是我爹,在此之前我还真想不到我爹也有这么傻气冲天的时候!
  而那个小青年,居然是云都的皇子,他那天突然被找回去继承王位,结果有了天下没了老婆。
  于是现在,很多人见到我弟,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其实,我觉得他自己都挺头疼的。
  一个是首辅大院,一个是世家豪门,一个是西北封国。
  就好像是在《左传》《春秋》《离骚》里头挑一本垫桌角——
  难呐!
  相比我弟,咳……就当他还是我弟吧!
  相比他来说,姜瑞年和文明芝最近可是悠闲自得风光无限!
  这两人,在我爹的江西老巢,暗度陈仓查江南盐税,招兵买马,还死盯河道船只,把运兵器的都半路截了!
  顺便,还往浙江扇风点火,说是改朝换代陆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十万兵马!帝都的房子都给震得差点散架!
  三殿下杨佑泽一直以为我们成了死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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