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

第40章


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到远处的火海上,鬼主皱了皱眉,恢复了她一贯的语气,“何必节外生枝?”
  
  “都说杀人放火,既杀了人又怎能不放火,我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鬼主一愣,“你似乎很开心?”
  “是啊,”她抚摸着手中的木匣,语气温柔,“商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意识到那是什么,鬼主突兀的打了个冷颤。
  “请鬼主在车中好好休息,我们出发。”傀不以为意的笑笑,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鬼主不敢和她对视,慌忙放下车帘钻入车中。
  
  于是,断续驾车,川芎和水苏在前,林晚镜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马车缓缓驶动,鬼主独自躺在车内,辗转反侧,她告诉自己要好好休息,可脑中思绪纷杂,给不得她片刻清闲。一闭上眼就看的傀一刀捅死商流景的画面,她明明那么爱商流景,可是那一刀捅的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还有乌鸦,她听见乌鸦叫傀姐姐,思及两人相似的面容,这两人必是亲姐妹无疑。然而,她一剑刺死乌鸦,面不改色。亲情,爱情都威胁不到她,友情杀手根本不会有。她不贪财,不爱权,武功高,够聪明,更重要的是她甚至不怕死。这样的人——鬼主忍不住缩了缩身子,通体的寒意——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行了一段,川芎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和林晚镜并行。乌锥偏头瞪了川芎的马一眼,那马立刻惊得退后了两步,没了上前的勇气。
  
  林晚镜无奈的拍拍乌锥,这家伙心高气傲的很,一般的马根本没资格和它并行,唯一一个例外好像就是商流景的那匹,记得是叫精忠吧。她的眸子暗了暗,精忠,精忠报国,义父……乌锥不情不愿的撇过它那张长长的马脸,那匹可怜的枣红马这才战战兢兢的和它并行。
  
  知道川芎是有话对她说,林晚镜冲她点点头,又用眼神瞥了瞥身后的马车,无声的摆出一个“风”字。川芎会意,两人同时慢下脚步,很快便落在马车后一截。风迎面吹来,她们说的话都会被风带向远方,一句也吹不到前方的那辆马车里去。
  
  “门主果然是门主,考虑事情都比我们要周全的多。”
  “我不过是相信‘故人诚不我欺’。隔墙有耳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可是很高的。”林晚镜摘了面具,笑道,“师姐想要和我说什么?”
  
  “我只不过想问问,香附是不是你杀的。”川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似乎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林晚镜不答反问,“生死门中杀手众多,师姐为何却独独派了香附来?”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林晚镜始终淡淡的微笑着,终于,川芎缓缓的摘下了面具。那是一张经历时光侵袭仍美丽的脸,她看向林晚镜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几分怜惜。“我终于明白,为何当年那么多孩子里,师父独独对你另眼相看。”她叹口气,轻声道,“香附是金人。”
  
  林晚镜扬眉一笑,“原来如此,难怪完颜亮这么轻易就相信乌鸦叛变了。这一次真是多谢师姐相助了。”
  川芎没有接受她的道谢,肃声道,“晚镜,你太操急了。”
  林晚镜一愕,“师姐什么意思?”
  
  她伸出手,掌心中躺着一张薄薄的信笺,这是——方峤的飞鸽传书。林晚镜闪电般出手,想要将它抢回,却反被川芎握住了手腕。“晚镜,你怎么敢惹上赵构!你这是在玩火!”
  
  “不这样我还能怎样!”林晚镜忽然猛地甩开她的手,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我没有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怎么办!”
  
  川芎惊愕万分,她看着这孩子一点点长大,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失控,而她说什么!什么叫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伸手搭上她的脉,这一次晚镜没有反抗,反常的情绪波动只是一时的,她很快就让自己恢复了冷静。过来一会,川芎抬起头,忧心的看着她,“你中毒了?怎么回事?”
  
  林晚镜依旧平静了下来,旁若无事的抽回自己的手,垂了眼不看她,“师父,是怎么死的?”
  搭着晚镜脉的手僵住了,片刻后,川芎一把握住晚镜的手,声音颤抖哽咽,“……刻骨。”
  
  林晚镜闭了眼,“师姐别哭,这些年除了师父,就是师姐你对我最好了,我不要你伤心。其实,我早就有思想准备了,我们这样的人,哪一个不是含恨而终的?我已经是辛运的了,用这一条贱命可以换得师父心愿得偿,换得父亲和义父的瞑目,我真的死而无憾。”
  
  “含恨而终……”川芎松开她的手,低低一笑,“那么,你的愿望呢?”
  她的愿望?林晚镜被她问住,惘惘然不知所措,手指收紧——她想要活下去,想要和商在一起。原来……曾经一心求死的她已经这么害怕死亡了,只因拥有了在乎的东西。
  
  川芎重新用力握了握晚镜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暖和安慰,“晚镜,我们回去好好查查师父的笔记,也许会有用。”
  
  “好。”虽然想说如果有用的话,师父就不会死了,但终是不忍拂了川芎的心意。淡淡一笑,转了话题,“说到师父的笔记,其实我比较好奇的是,师父那样的人怎么会爱上赵构。”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到当年的赵构。”川芎轻轻的叹息一声,“当年的赵构,资性朗悟,博学强记,读书日诵千余言,挽弓至一石五斗。整个宋氏王朝里,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林晚镜轻轻笑,“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知道的,师父是巫女出身,向来被中原人视作不详,常常遭到无知孩童的谩骂欺负。这还不算什么,那一年,师父所在的村子闹了瘟疫,她被愤怒的村民绑上木台要烧死,恰好赵构游玩经过,于是救下了她,并收留她在康王府中当一名舞女。那时候的师父正值二八年华,跳起舞来,美得连我们这些女子都忍不住心动。”川芎笑了笑,“就像你杀人时一样。”
  
  晚镜点头不语,师父的美,她亦亲眼所见。然而,自古红颜多祸水,美人总是薄命的。
  果然,川芎接着道:“后来,一场家宴上,太子殿下喝醉了,想要轻薄师父。”
  
  晚镜扯了扯嘴角,商说的对,她真的该去摆个摊子算命,接下来的故事她已经知道了,于是淡淡的接了口,“然后,康王大人便为了师父得罪了他这位大哥,甚至不顾门第,娶了师父作康王妃。师父大受感动,因恩生情,就此爱上了赵构。”
  
  “很俗套的一个故事,是不是?”听林晚镜帮她说完了故事,川芎自嘲的笑笑,“人生,往往就是这般普通,想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晚镜知她意有所指,却只是不以为意的笑笑。代价么,她早已付出,就算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就这样吧。
  
  回到金军大营时,完颜亮居然亲自来到营门口迎接,想是那一场大火的功劳,如今天下人都知晓了火云寨被人一夕灭门之事。额手相庆者有之,扼腕叹息者有之,声泪俱下者亦有之。完颜亮无疑属于第一类人,看他那满面红光,踌躇满志的模样。林晚镜虚与委蛇的说着恭敬的话,心中冷笑连连。
  
  五十人去,回来的却只有五人,纵然灭了火云寨又如何,这样的成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完颜亮,你当真冷血残暴,视人命如草芥,四十五条性命都换不来你皱一皱眉头。完颜亮,老天若不收你,天理何在!
  
  借口有伤在身,兼之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林晚镜谢绝了完颜亮为他们举行庆功宴的美意。
  回到自己的大帐,一觉睡到了晚上,然后不出所料的听到了完颜亮下令明日出兵的消息。林晚镜心情大好的用过晚餐,叫来断续和水苏守在门口,莫让任何人进来。这才点了灯,开始仔细的打量壁上那巨幅的地图。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的目光没有移动过,一炷香过去了,她还盯着那个地方,半个时辰后,她好看的眉头打成了一团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她自诩聪明,然而对地图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概念……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她皱着眉不耐烦道:“不是说了不准进来么!有事明天再说!”说完她才惊觉不对,一掌挥出却没有打中反被那人架住,而她巨大的掌风也迫那人跌坐在地。林晚镜一惊,正待挥出第二掌,地上之人戏虐道:“小镜儿,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作者有话要说:良心发现,决定给男主多一点戏份。
【三十八】江南岂有别疆封
  林晚镜缓缓眨了眨眼睛,“大哥?!”摇曳的烛光下,商流景诡异的穿了一身黑衣,很无辜的坐在地上。于是,林晚镜顿时忘了到嘴边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居高临下的指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商流景纳闷,低头打量自身,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于是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在发什么神经。看她兀自笑个不停,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捉住了她那只不知死活的手指。林晚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跌进了他的怀中。这才想起方才要对对他说什么,忙正了正色,摆出审犯人的架势,问道:“大哥怎么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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