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

  剑在她心口前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千钧一发，生死一线。宋云衣背贴着走廊的柱子，汗湿衣衫，她已是退无可退，傀若不住手，她便只能是死路一条。幸而，她有这句保命的话。
  
  林晚镜缓缓的垂下握剑的手，表情既不吃惊亦不喜悦，倒似有些苍凉。眸色漆黑，平静的盯着那枚玉佩，良久，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原来，你知道。”林晚镜的语气说不出的虚飘，微微苦笑着叹道，“可你居然还要杀我！”
  宋云衣心虚的不敢抬头看她，傀没有说错。她出发前娘就把什么都告诉她了，是以，她第一眼看见林晚镜时便清楚——这个人是她的姐姐。
  
  “既然你对自己的亲姐姐也可以痛下杀手，我为什么不可以？” 
  宋云衣惊慌的抬起头，傀的嘴角啜着一抹嘲讽的笑，修长的手指在剑柄上反复的握紧松开。她的眼中是一望无际的黑，看不出点滴情绪，这样的举动让宋云衣着慌，一把抓住林晚镜的衣袖，声音亦带了颤抖，“姐，我错了，我只是为了保命，求你饶了我吧。你杀了我，娘会伤心的，求你了，姐……”
  
  “不，娘已经不会再伤心了……”傀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终于溢满了悲伤，对上宋云衣惊恐的眼睛，她轻声道，“张羽姝，你当真是无药可救！”宋云衣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震，她知道了？不，她不可能知道！就听林晚镜接着道，“娘以死相逼，居然也劝不住你吗？完颜亮那老匹夫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不是故意要害死娘的，我真的不知道娘会自尽……” 
  一滴眼泪从林晚镜的眼眶滑落，她闭了闭眼，“你可知道娘对我说过什么？”宋云衣已说不出话来，只死死拽着林晚镜的衣袖，不住的摇头，用眼神乞求着，希望这个亲姐姐能心软饶她一命。
  “娘说，‘若娘未能劝服姝儿，你务必亲手杀了她，莫让张家蒙羞！’”她睁开眼，很疲惫很疲惫的道，“羽姝，你真的不配姓张！”
  
  “不要——”合着“张”字的尾音响起的是商流景一声凄厉的呼喊，他狠狠一掌震飞鬼主，飞掠过来。宋云衣愕然低头，怔怔的看着穿胸而过的剑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林晚镜冷冷的抽回剑，衣袖一挡隔开飞溅而出的鲜血，而后好整以暇的在空中和商流景对上一掌。他抱住没了生气的宋云衣，她扶起重伤的鬼主。
  
  “咳咳咳咳……”鬼主一阵猛烈的咳嗽，吐出一大口黑血来。商流景这一掌震伤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怕是没命活着回去了。忽然一粒白色的药丸滑入口中，这药丸入口即化，浓烈的香气溢满唇齿，瞬间压住了喉头不断涌上的腥甜感，因重伤而模糊的意识也逐渐清晰起来。她一惊，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圣药“香豆蔻”！据说，无论受了多重的内伤，只要服下一粒“香豆蔻”便可保性命无忧。
  
  先帝在位时邢夫人护驾有功而，这一颗想必就是傀自她师父手中得来的吧。这么珍贵的药，傀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的给了她！她忽然认识到其实自己从未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林晚镜，我要你血债血偿！”商流景放下宋云衣的尸体，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鬼主这才发现，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下她，傀，生死门的三名杀手以及商流景。不过，那三人俱都负了伤，看样子是帮不了傀什么忙——这一次战斗到了最后竟演变成了傀和商流景的对决。她的心不由的一紧，商流景的武功有多高她已经领教过了，傀真的能够赢他么？
  
  “川芎，你们照顾好鬼主。”林晚镜放下她，淡淡道，“还要麻烦鬼主多撑一会儿，待傀杀了这火云寨最后一人，我们便可回去复命。”
  
  躺在地上，傀的身型因视觉差而显得格外的高大。望着傀卓然而立的背影，内心对于她的讨厌瞬间失了理由，不仅因为她将那样贵重的丹药给了自己，更因为此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语气神态，就好像这个世界都是她的！如此女子，百年难遇！
  
  提剑向商流景走去，他身上依旧穿着大红的喜服，林晚镜只觉得这颜色分外的刺眼。“铮然”一身剑出鞘，她竟是连招呼也不打一句便刺了过去。
  
  鬼主睁大眼睛看着，紧张的不能正常呼吸——这是一场巅峰对决，是她一生中见到过的最激烈的战斗。遍地的尸首中，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不断交错，夜色太黑，偶尔看不清他们的身形，只见得两道寒光划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轨迹，当真是棋逢对手，不相伯仲。
  
  忽然林晚镜脚下一个踉跄，却是一名火云寨的帮众尚未死透，拼着最后一股力气扯住了她的袍摆。她猝不及防，被拽了个正着，饶是她反应急速一件削了袍角却终究是耽搁了时间。高手过招本就是毫厘之差，眼看商流景的剑已迎头劈下，她避无可避，只能咬牙举剑去挡，却如何能挡得住商流景那雷霆万钧的一剑。剑锋未到，巨大的剑气便震伤她的肺腑，喉头一甜呕出大口血来。
  
  鬼主一声惊呼哽在喉间，谁不知商流景的佩剑“风波定”乃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好剑，这一剑砍下，莫说是傀的脖子就是脖子样粗的铁柱只怕也要断作两截。微凉的夜风吹着身上，让她无法自制的涩涩发抖。然而，意料之中的血腥场景并未发生，“风波定”在林晚镜的脖颈处生生停住，再也前进不了半厘。
  
  商流景脸上的神情复杂异常，眼波流转中苦辣酸甜各占一分，剩下那六分，却是难以言喻的孤独怆凉。鬼主心下释然，她知道商流景是下不了这个杀手了。原来，让傀执念到呕血的这份爱情并非她一厢情愿而已，只可惜，这一场错位的爱恋终究只能落得怨恨收场，何苦……
  
  见他迟迟下不了手，林晚镜竟微微的笑了，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抬手抚上他的面颊，“我为我们想过很多结局，没想到会是这样……”
  
  商流景握剑的手一颤，几乎无法握住这跟随了自己数年之久的剑，只听林晚镜又道，“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不是林晚镜，你不是商流景，该有多好！”
  
  握剑的手终于无力落下，砰然一声，重剑落地，他撇过脸去，不敢看她，“林晚镜，你放过我一次，今日我不杀你，你好自为知！”
  
  “大哥……”明显的看见商流景眼中的痛苦挣扎，林晚镜轻轻唤了他一声，泪流满面的扑进他怀中。鬼主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只见商流景的身子似乎一僵，然后便任由她抱住他的身体。傀很温柔很温柔的将他平放在地上，鬼主这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商流景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把直没入柄的匕首，胸口再无半点起伏。林晚镜跪着他的身边，吻了吻他的额头，柔声道，“大哥，这匕首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你应该不会感觉到痛苦的。” 
  
  她，她！她居然杀了他！鬼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重伤加上接连而至的刺激、恐惧、震惊，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磨磨唧唧终于又难产出一章，拖得太久，我都快忘记自己前面写了些什么了。等全文完结再大修吧。
【三十六】何处相思明月楼
  “你们把鬼主抬到外面去，我不出来别让她醒来。”川芎得令，指挥着另两人领命而去，脚步轻盈，哪里还有半点受了重伤的样子。
  
  目送四人离去，她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忽的一个事物骨碌骨碌滚到她的脚边，尚未看清，背上已是一暖，落进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中。
  
  “你怎么这么大胆，他们还没走远呢。”她扭头无奈的唇语，却乖乖的倚在他身上没有动，她舍不得推开他。离开商流景的这几日，她忙的脚不沾地无暇思念，如今被他拥在怀里才惊觉自己竟是刻骨的思念着他的拥抱。
  
  “好久没这么痛快的打过架了。”商流景拥着她轻叹，暖暖的气息吹在脖颈处，她微微一颤，脸瞬间红了个透。想要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却只惹得他一阵闷笑，更加用力的抱了抱她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毕竟时间不多，而他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去看他那欲盖弥彰慌乱的整理着衣衫头发的小镜儿，商流景忍着笑意击掌三下，掌声过后是一阵悉悉索索乱响，满地的尸体中不断有人爬起来。幸好火云寨地处偏僻，不会有路人甲之流恰好路过，否则一定吓得精神失常！深夜见鬼，这绝不会是什么好回忆。
  
  林晚镜对着离她最近的一人拱拱手，“师兄，刚才配合的太好了。”原来那抓住她袍摆的正是任清池。任清池点点头，回给她一个极浅的微笑。林晚镜那双黑眸顿时亮了亮：她这个寡言少语，连表情也很匮乏的师兄似乎有了不小的改变呢，只可惜现在没时间好好盘问他。
  
  心里抱憾似的长叹一声，招过她的手下，一一吩咐。
  “忍冬，菟竹，你们去蓬莱镇找苍术师兄，让他帮我准备这信上所列的东西。”
  “藤黄，彼子，你们两个快马加鞭赶去东京辽阳，务必保住完颜雍一条性命。就说我让你们带一句话给他，‘冬之夜，夏之日。’他自会明白。”
  “石蜜，你和白术二人去锦州找到完颜福寿，然后想办法将他引到东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