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

第25章


推开窗户,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夜。
  
  商流景一怔,晚镜缓缓转过头来,似乎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帮我,不只是你,甚至寒露,老金他们都会帮我,可是你们都不是我。你们各自担负了很多东西……我不要你们帮!”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很远,想要伸手拉住她却浑身僵硬的无法动弹。
  
  “大哥,我要做的事情很复杂,里面牵扯了很多东西,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你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江湖和朝廷到底还是两立的。”她主动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不用担心我,林晚镜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我不方便出面的小红会帮我。”
  
  “你让小红帮你?”他不解。
  
  “大哥,我不是狂妄自负也不是不想要人帮。小红她……和我是一样的人呢……”她低着头,贪念着商手心里的温暖,我和小红,我们一样——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而你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甚至你的心里还有正义。和你相比,我这份靠杀人换来的自由又算什么呢?思及此,心中悲戚莫名,竟无意识的低喃出声。
  
  她茫然的自问,“用杀人换来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
  
  低沉而模糊的呢喃一字不漏的落进商流景耳中,他低低的苦笑一声,暗自感叹自己的耳力何时变得这么好了。这句话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测:晚镜她真的是杀手,至少曾经当过。是了,若不是以杀人为职业的杀手,怎能下手的那般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她说,“好好的一个女孩,为什么非要做杀手呢?”
  她说,“女孩子家总是不宜见太多血腥的。”
  
  终于明白,为何她会对小红那么好,她说小红像她的一个故人,其实说的就是她自己吧!顷刻间,心中五味陈杂,酸涩苦辣却独独缺了甜……
  
  不禁回响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一年她才八岁,穿一身白衣,安静乖巧的样子。当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军营中少见妇孺,一开始关注她只是因为好奇,渐渐的被她吸引,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去看她读书弹琴成了一种习惯,扎了根戒不掉。那时候她的名字还叫做岳婉,是岳飞的女儿,岳云的妹妹,也是军营中唯一的女子,不过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曾经他以为他会看着这个淡然睿智的女孩成长为倾国倾城的女子,也曾若干次猜测什么样的男子能够有此福泽娶得她为妻。直到十二道金牌八百里加急送至前线,平静的生活被打碎,命运偏离了正常的轨迹,所有人的命运从那一日开始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岳帅身边的七名影卫只活下来他一人,很多人在他面前或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去,军容严正,所向披靡的岳家军只数日便分崩离析。这一切仿佛上天百无聊赖而开的一个玩笑,岳帅被处死,罪名是通敌叛国,“精忠报国”刺在他背上的四个字鲜血淋漓的嘲笑着世人的愚蠢。
  
  “大哥……”晚镜低低的叫了声,将他从往事中拉回。
  
  她真的清瘦了很多,本就略显宽松的袍子穿着她身上愈发显得空荡荡的。心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手上施力轻轻一带将她圈进了怀中。晚镜任他抱着,脑袋抵着他下颚,乖乖的蜷缩着一动不动。他们如同冰天雪地中的困兽,互相靠近着温暖彼此,即使那温暖微乎其微,却足以铭记一生。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商流景顿时浑身一凛,如临大敌,迅雷般握住了剑柄。
  
  冰凉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晚镜自他怀中抬起头,倦倦的道,“大哥,没事,是寒露那丫头把门锁了。”
  
  商流景茫茫然的,正想问什么意思。林晚镜艰难的站起身来,胸口的温度骤然抽离,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塌陷了一片,很不是滋味。
  
  “好在床够大……” 她扶着桌子勉力笑了笑,声音却渐渐低了,一句话说到最后几不可闻。倒不是不好意思,相反的,她说话时神情自若,只是过于苍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这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惨然的吓人。
  
  这话一说,商流景就是再傻也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过这次林晚镜没有看他脸红的兴致,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因为——说完那句话她便直直的倒了下去。商流景大惊,手忙脚乱的险险接住她,再手忙脚乱的把她抱到床上,这才长长的吐出口浊气,竟是满头大汗,连背上都湿了。
  
  抱过床角的被子,乱七八糟的给她裹上。林晚镜面无血色,额头烫得吓人,手却冰凉刺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自然明白这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看她的样子这烧已经烧了不只一两天了。其实刚才给她包扎时就看出来了:伤口是新裂开的,原来的伤口长的实在是……很糟糕。商流景敲了敲头,对这个词似乎很是不满却也着实想不出更合适的来。
  
  真不知道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究竟怎么惹上了这么棘手的人物,总之林晚镜身上有太多太多的谜。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点也看不透晚镜,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即使面对他的时候她愿意卸下伪装的面具。或许是他太笨,每次看着晚镜总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最常看见的是她淡淡的笑容,似乎什么也入不了她那双总是带笑的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理智告诉他,晚镜的情况很不好,当务之急是立刻去大夫,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去不要去,晚镜一定不希望你去!站在门前犹豫不决,心里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说,不去的话晚镜会死的;另一个反驳道,不去晚镜不一定会有事,可是去了她一定恨死你!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平日里说一不二的果断在此刻消失无踪,他纠结的像一只被摔晕了头的笨鸭子。
  
  “大哥……”微弱加虚弱的声音落在他耳中犹如天籁,几乎是用冲的扑到床边,握住林晚镜的手。
  
  “大哥在这,你要说什么?”他是真的无法保持冷静,连声音也颤抖的厉害。
  
  用力扣着他的手,林晚镜因为发烧而面色微赧倒多了些生气不似方才那般惨白如死,“别出去,咳咳,包袱里……有药。”她虚弱的连大点声的力气都没有,眼神却依旧倔强。果然如商流景所料的,高傲自负如她即使是死也不肯让别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她——从来都是不肯示弱的。有些无奈的苦笑,是该感到欣慰不是吗?至少他的小镜儿面对他时肯卸下那身冷漠的防备。
  
  林晚镜的包袱中还真是琳琅满目,数十瓶一模一样的白瓷瓶,只在瓶底浅浅的刻下药名,若不细心还真是难以发现。翻了翻,商流景挑出一瓶递到她眼前,“是这瓶吗?”
  
  瓶底上赫然刻着“孔雀胆”三个字,林晚镜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吞下一颗,低低的笑道,“大哥当真了解我。”
  
  我也希望我是真的了解你,而不是只比别人多了解你那么一点。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他回以一个安慰的笑容。默默的将那堆瓷瓶一个一个放回晚镜的包袱中,羊脂玉的冰凉通过手指传到他的心口,那样绝望的寒意。一个人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残酷才能变得这般步步为营,决绝的时刻准备玉石俱焚?
  
  “大哥,留下陪我好不好?”苍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里带了些哀求的味道。
  
  商流景整个人一怔,他第一次在晚镜的眼中看见了软弱,拒绝的话变得没有一点分量,嗫嚅的连他都不相信是从自己口中说来的,他居然会说,“那个,还是让寒露把门打开吧,我带屋子里对你,那个,名声……”
  
  林晚镜似笑非笑,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只得俯下身凑过去,她呼出气息擦着他耳朵,痒痒的让他脑中顿时闪出四个字“吐气如兰”。她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故意贴着他的耳朵道,“大哥,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
  
  他对她说过的话很多很多,可是这一刻能想到的只有那一句,甚至他很确定晚镜指的一定也是这句——如果你是女人我就娶你为妻!
  
  握住晚镜的手,他未再开口,承诺之类的东西晚镜不需要,他也不会说。对于他们这种经历过太多沧桑巨变的人来说,那些所谓的山盟海誓苍白的不堪一击,面对命运渺小如人类根本无力去守着那些诺言。
  
  “小镜儿,嫁给我好吗?”他问。
  
  “好。”她答。
  
  如此简单,没有红烛,不拜天地,一问一答间定下终身的羁绊。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地方卡了好几天,删了写写了删,好容易有点思路,电脑又歇了菜,今天才回归。
好在这一章总是是难产出来了,长舒一口气。
【二十四】谁家玉笛暗飞声
  偷偷摸摸的锁了门,寒露一边蹑手蹑脚的下楼一边忍不住笑得小人得志。冷不丁的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做什么?”
  
  在蓬莱镇,提起寒露的名字,众人多半是头疼加宠溺的,谁家有困难了找她一定没错,但各种恶作剧也是少不了她的份。不过,万物相生相克,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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