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红尘梦未醒之鬼舫惊魂

精美的画舫被烧焦了大半，到处都是呛人的烟味。鬼舫如今只剩下光秃秃一个甲板，九重高楼转瞬间变成灰烬，水面上飘荡着各式各样的破败衣着，很多珠箔浮在水中，随了江面来回浮沉。楚楚将寒琼紧紧抱在怀里，看那鬼母失魂落魄，半边身子犹如焦炭一般，坐在船尾，澹台广文坐在不远处，断臂上绕着布条，倒是精神矍铄，笑意依旧。她踌躇着不敢上去逼问，迎春在旁替她盥洗，叹了口气道：“幸亏我们逃得及时，也抢不出什么东西了。唉，今晚暂且不论，今后如何，却要做个打算。咦，那小和尚哪里去了？”
    水花一分，那白衣人身形犹如飞轮，稳稳落在船头，手中剑往下源源不断滴了水，看了澹台广文一眼，问道：“你为何知道转魂灯还未炼成，底座不稳？”后者哈哈大笑，向旁一指，道：“他说的。”
    废墟里系系唆唆，钻出一个光圆锃亮的脑袋来，面孔上黑一块白一块，不知粘了多少尘埃，向旁边一看，长舒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不枉我装了半天死。他们都走了？”
    楚楚噗嗤一笑，压低了声音道：“瞧吧，看错形势，站错队伍了吧？你心心念念要投到这里，结果怎样，还不如不出来呢。”看鬼母在那里呆呆出神，对周围一切茫然不知，大了胆子，靠过去扯了他袖子轻声道：“我们赶紧走吧，这里眼看是必败之局，何必跟着陪葬？”
    小和尚眼睛闪了下，忿忿然摔开了她手道：“你这女子简直是墙头草，欺软怕硬。要去自己去，关我什么事，拉着我做什么？”楚楚放软声音道：“不是，才知道宝宝的爹还在那里，我担心他受了害，叫宝宝怎么活呢？所以急着非去不可，你就再行行好吧。”小和尚嗤道：“你这女子水性杨花，刚才已经骗了我一回了，居然还好意思来求我？那海上风迟早是个血引，你算什么，赶去也救不回他。我才不跟你回去送死！”扭过头去，坐开老远，再不理会。
    楚楚心想这个人显见是个不转弯的，不如再骗一次，想的明白，嫣然笑道：“你误会了，俗话说得好，饮水不忘掘井人，奉新仍记旧主恩，虞妍不管如何，与他夫妻一场，即便分道扬镳，情义总还在的，再说他是宝宝的爹，我怎忍心看他在苦海煎熬，尸骨不得保全？”
    白衣人淡淡投了一瞥过来，轮廓立体的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好像刚才不小心吞了颗苍蝇。小和尚倒颇为动容，道：“你这女子算是有良心的，但白亭是何等人物，你们三个，加在一起都不及他一点指甲屑，有他在，你怎么可能救得回人？”
    楚楚无奈道：“虽然如此，躲在这里，一样要被烧成炮灰，自然还是走得好。”小和尚冷笑了声，道：“一则你未必回得去，朱翼垂死，白亭恨不得将你扬灰挫骨；二则，说不定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是最安全之地。你自己想罢。”
    宋纲点头道：“确实只能背水一战。”楚楚哆嗦了下，突然灵机一动，问道：“对了，你执意来此地，不会没有缘故罢？”小和尚并未答话，这下连澹台广文都转回头来。白衣人突然开口，淡淡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为何在那边没有一席之地？”
    小和尚冷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正懒得跟你们多说。”擦了块地出来，盘腿打坐，再不理人。楚楚连问几次，都毫无反应。她本来就对白衣人没好感，不觉恼道：“都是你！都到这份上了，大家还不能同舟共济！”
    白衣人翻了翻漂亮的眼珠子，冷笑道：“谁和你是一家！”向她怀中瞅了一眼，手上青筋绽了下。楚楚极警惕地把寒琼移到身后，指了鬼母道：“你主子都这德行了，甭指望我不会打走狗！”
    就在这时，半空中一道电光直劈下来，就打在离她一尺远之地，硕大的一个火球贴了甲板飞过去落在水中，骇了她一大跳。顶上隐隐有风雷之声，乌云密布，眼看要大雨倾盆。鬼母忽然抬起头来，喃喃道：“他要动手了，你们听，那惊雷就是他心底的熊熊怒火。小九，何必救我？杀了朱翼，我心满意足，死在他手里，于我是大解脱，圆满了。”
    白衣人轻轻道：“我什么都记不太清了，但有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幼年我被贩卖，乞丐，苦力，小贩，什么都做过，本以为这辈子就混不成人样了，谁知有一天在码头上碰到个老头，摸了我一把，说我天生异禀，收了我为徒，把我带走了。”
    楚楚恨意未消，讥讽道：“现在也没看出来像人。”白衣人没有理会，鬼母痴痴道：“他也曾说我有慧根-------”
    白衣人轮廓分明的面孔半垂，看不清上面是什么表情，语气怅然，像是沉浸在往事中，低低道：“跟了他走，那里都是我这样的小孩子，什么样的都有，有很多师傅教导我们，他负责教剑，是那里的顶尖高手。我们起早摸黑练武，天天都有考评，不合格的人，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好在我坚持下来了，一直名列前茅。”
    迎春低低啊了一声，宋纲抬头看了他一眼。鬼母语气骄傲地插了一句：“其实他座下弟子，哪一个赢得了我？他们的弱点，我都知道！”白衣人顾自淡淡道：“我还是感激他，若不是他，我怎么可能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每次看到他，我都很紧张，想讨他欢喜，却又不知道怎么做，可他却已经忘记我是谁了。-------我什么都试过，送他宝物，被他扔了回来，去拜访他，却被他关门拒客，难得见他一面，他看到我就躲开了。”
    楚楚盯了他那张冰霜不化的漂亮面孔，小声嘀咕道：“这扑克面孔的故事编得真不错。”鬼母频频点头道：“是，怎么样，不过更让他生厌-------”白衣人淡淡一笑，道：“最后我才知道，原来训练我们，只不过要挑出最强的人，到后来，便是前几名的对决，你死我亡，谁也不能例外。”
    鬼母冷笑道：“若是这样干脆，就好办了。”白衣人凝视自己手中的剑，目光温柔，就像看着自己最爱的情人，轻轻道：“我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无数道疤痕，我记得很清楚，我被砍了七十三刀，刺中了二十八剑，还中了三十三枚飞镖，膝盖的经脉都被挑断了------咦，就算这样，我也赢了。我老跟自己说，我撑不下去，别人比我更难以为继，我难过，别人比我更难过，谁能熬得住谁就赢，即便是死，我也要做最后一个死的人！最终，我做到了。”
    宋纲颔首道：“是条汉子！”白衣人嘲讽一笑，道：“每个人都夸奖我，就是没有他。我总算死心了，心想，原来我就是得不到他青眼，无论我怎么做，都没有用！”
    鬼母凄然笑了声，暗哑难闻，道：“是，一切都是命，生生死死，不过白兜转一场。”却听白衣人淡淡道：“我没想到的是，我伤刚好，等着我的又是一场大战。这次的对手，是他。”
    迎春轻轻叹了口气。鬼母看了他，嘿嘿笑道：“你是死了又活过来的？也吃过师傅的药？难怪。”白衣人以手指轻叩剑身，发出一声龙吟，半垂了头道：“我不敢跟他动手，他却毫不留情，最后他一剑刺我心口，我拼命躲避，还是不及，那剑便刺了进去。”
    鬼母嘲笑了声，低低道：“很好，痛快！”白衣人头侧了开去，淡淡道：“其实我胸前有个东西，他就刺在那上面，虽然血流得多，其实还不致命。我只是当时万念俱灰，想着既然他要杀我，成全了他也好，就顺势倒了下去。谁知道，这时候他冷笑了声，在我面上连踩了好几脚，骂我是条只会浪费他骨头的癞皮狗，养着也是个累赘，扔了还死皮赖脸，白吃了他多年的口粮！”
    鬼母面上抽动了好几下，只听白衣人一声冷笑，料峭入骨，冷冷道：“我一剑刺出，正中他咽喉，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挣扎，第二次正眼看了我一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了这世上，原来，只尊重强者，而弱者，白白牺牲，最后只不过是别人的一段笑料而已。”
    闷雷一声响过一声，满江水都在不住动荡。那残破的半轮从水里半探出来，在波中旋转不已。鬼母痴痴看着远方，低低道：“道理我懂，但是，跟他动手，我的手先软了，我都控制不住。反正朱翼已经死了，我又何必-------”
    突听小和尚讥笑了声，淡淡道：“怎么死得了？有转魂灯护着，他只要收了你，将你吸了进去，朱翼身上的伤自然痊愈。否则，他几乎毁了此地，我们已经漂流到阴阳交汇之地，他为何紧追不舍，执意要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