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红尘梦未醒之鬼舫惊魂

门外居然已经开始下起雪来，雪珠夹在雨中沙拉沙拉落在面上，打得人隐隐作痛。宋纲的手根本没有半点温度，楚楚心里后怕得紧，他的身子偏又极沉，几乎是一步高一步低，扶了他在巷中行走。远远便见迎春执伞，焦急在巷口张望，看到两人，先喜后惊，急步过来，搀起宋纲扶入楼去，才打发完仆从，便见宋纲死死抓着扶手，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如墨的血来。
    迎春骇然道：“大师兄，你怎么跟白亭动上手了？还不赶紧调息去。”忙从内室取了一个瓷瓶过来，倒出丹药让他服用。宋纲吞了一丸下去，运气半晌，又吐出数口黑血来，面上才有了生气。楚楚心惊胆战站在一旁，忙着给他擦拭面上的冷汗，突听他厉叱道：“跪下！”
    楚楚呆得一呆，迎春已嗔道：“师妹还是小女孩------”宋纲冷冷道：“别看她小，心倒是大。别人可不会因此手下留情。你与我跪下！”话还没说完，面上又一阵青白，冷汗直冒。
    楚楚大为内疚，再不言语，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直挺挺跪了下去。迎春笑道：“大师兄还是先歇息片刻------”宋纲摇手道：“不忙。我且问你，莫非你想打赤炎的主意？我劝你莫要做梦，他是白亭一手□□出来的，否则能把炼丹的大事交付给他？”
    楚楚嗫嚅道：“我不正是想着师兄弟死得冤-------” 迎春劝说道：“小师妹也是一片心------”宋纲猛拍了下扶手，怒道：“你师兄我在此地做皮肉生意十年了，女人说的是假话真话，难道还分辨不出？白骨都早化成丹液了，值得你拿自己身子去换？”
    迎春倒吸了口冷气，楚楚急道：“听说他的丹房下连着囚室，里面或许还有人关押在那里-------”宋纲冷笑道：“小师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莫非你来到此间，是因为他们抓了你的情郎？茅山中人，不得动男女之情，难怪你一句都不敢说。只怕你赔了夫人又折兵，人没救出，自己倒要先送上一条命去！”
    迎春又是啊了一声，楚楚苦笑道：“情郎倒是没有，妹妹确有一个。不瞒师兄，别的我都忘记了，但我清清楚楚记着，我是带了我的小师妹出来的，师傅叮嘱过叫我务必要看紧她，眼看她在我眼前落了水，我才跟着跳了下来。我知道这事麻烦，而师兄师姐都在忙着办赏春会，大事要紧，我也不敢提。听说老幼病残在此地都是作为废人拿去炼丹的，而炼丹都在月圆之夜，这里十日月圆一次，明日便是月圆-------”瞟了瞟宋纲脸色，见得无虞，才续道：“赤炎别无嗜好，只是好赌。冤有头，债有主，我是想杀了那瘸子，永绝后患！”
    迎春点头道：“我茅山中人从来爱护同门，你的道行又高，应该不会失陷在此。这么说，就对上了，我原也觉得奇怪，刘师姑一直在寻传衣钵之人，她又素喜童女，不大可能选中你-------”
    楚楚满面通红，深深埋下头去，听她道：“这下清楚了，显然你便是护法的俗家弟子，难怪有两下子，又忠心耿耿，肯豁出一切来护她。既然是姑射玉女，我们也是要救的。大师兄，她重情重义，倒也情有可原。地下怪凉的，莫叫她再跪着了。”
    宋纲哼道：“她瞒来瞒去，你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楚楚听那语气虽恶，却大是放缓，忙道：“大师兄天纵之才，又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再不敢忘的。门规森严，虞妍虽然任性，倒从没想过要便宜鬼蜮中人。师兄师姐请看，我身上不是普通衣服，根本是一层凝胶。即便我愿意，还没人吃得下嘴呢！”把身上披风拉了下来。
    迎春上来细看，又拿手抚摸，啧啧称奇道：“难怪你一天到晚都穿得这般单薄--------” 宋纲掉开头道：“没胸没屁股的，露出来我还嫌丢人！那些爷可不管能不能下口，到时候剥了皮吃也是可能的。你替我捂严实了，莫丢我的脸！迎春，你去跟他们说，赏春会提前到明日，除了赤五需得炼丹，其他人都是要来参加花评的。到时候人来人往的，不见个把人，也是有的。”
    楚楚大喜过望，深深拜下去道：“多谢大师兄成全！”宋纲冷笑道：“先莫谢我，你若丢了自己小命在那里，也是你咎由自取，可怪不得旁人！”
    此戏楼名唤镜花楼，上书宋纲亲笔题写之句：“心收镜内求真乐，放眼长空得大观。”与众各别，说是戏台，更像庙殿，它坐北朝南，分仪门、戏台、大殿，东西两侧都是廊屋，彼此连通，二层便是贵客所在。大殿供奉法王金身，平时紧闭，至此时方打开，楚楚好奇地跟过去看了眼，但见其雕像高及屋顶，端坐黑莲案上，面覆白玉缕金面具，重塑金身，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宝相庄严，房内七柱，上雕七条金头石身蟠龙，寓意七杀。侧殿是十殿阎王，皆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楹联曰：“暮鼓晨钟警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梦人。”
    戏台面朝大殿，藻井由二十四组斗拱组成浮云盘旋图案，四周为卷草回形花纹，石柱上圆下方，面阔十八尺，进深十八尺，高九尺，前面两柱楹联曰：“环视古往今来事，应识烘云托月才。”后为：“有声有色戏，大喜大合文。”
    待到亥时，先到来的是一顶红轿，楚楚远远一看，窥见一袭绯衣，知道先来的定是飞龙朱翼，赶紧缩回头去。后面紧跟着来了顶明黄软舆，下来之人黄衫磊落，自是见龙黄裳无疑。随后来了一金一银两辆马车，下来人俱身形修长，服饰华贵，风度翩翩，便是尚未谋面的从龙金元和化龙银宝，倒叫楼中好多女子都隔帘窥看。最后只听街上颂经声声，檀香浓郁，华盖围拥，就中人玉色淄衣，斜斜搭一袭缨络袈裟，顶上赤金华冠，竟破例未戴任何面具。
    楚楚也不禁好奇，定睛去看，恰好华盖分开，那人转过头来，满街彩灯仿佛同时为之一黯，月上中天，映得那人身形卓尔不群，容颜其实普通，但那双眼中似含万物，令人突然觉得，世间繁华，朝暮晴雨，都不过他垂眸一眼。
    楚楚从未见过一副看似平凡的容颜能予人这般震撼之感，一时竟无力挪开眼去，宛如泥塑木雕般呆在那里。突听楼上一声暴喝，似是宋纲的声音怒骂道：“奶奶的，这赏春会不开也罢！都成这个样子，叫我们拿什么去跟别人比？老子不愿让这群婊 子到我跟前得瑟，迎春，你去跟几位爷说，我们长春坊退出，由得她们去群妖乱舞！”随即哐啷数声，分明是什么被重重砸在了地板上。